“你到底在想什么?”优菈问。
“你指什么?”雷加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否是由于他从酒后的睡梦中刚刚清醒。
优菈本想问他行事的逻辑。
在他天生漫不经心的性格之外,似乎有着某些事物的存在,让雷加抱着一种过客的心态,仿佛置身于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里。
而图书馆的丽莎小姐,曾经对优菈这样描述过雷加:
“他行事洒脱且言语风趣,蒙在淡淡的薄雾中又莫名疏离,危险而引人不自觉的倾心,就象悬崖边的清风,绕指而过不为你停留。”
她尤豫了会,指尖在船面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作罢了这个问题。
其实,优菈还想问,雷加到底怎么看待自己这罪人的血脉后裔,可她下意识地惧怕——某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所以她只能提及一个话题。
“你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
优菈故作恶狠狠地板着脸,虽然她实在说不出那种语气,“你哼,你到底想做什么?”
“哦,你说那些?”
雷加懒散地斜躺着靠在舟壁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随意,“说点肺腑之言而已,无需挂怀或者介意。”
“那是因为说的不是你!”优菈的语调稍稍提高了些,“那些那些带着微微怜悯的”
“带着微微怜悯的神情,比讥讽更令人在意,是吧?”雷加长叹一口气。
他忽然坐起身来,侧头直视她的眼睛,姣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侧,半是银白半是漆黑,随着船只的漂泊忽暗忽明。
雷加的语调不再轻松,而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我很抱歉,优菈,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优菈死死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雷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敏锐地捕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能看穿她试图隐瞒的一切,然后不着痕迹地擦拭而去,实实在在难以割舍分离。
半晌后,她才说——“不用在意。”
接着雷加又躺了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优菈聊着天。
自返回蒙德城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有如此长时间的独处时光,让优菈尤为珍惜。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月光勾勒成黛青色,林间几点风晶蝶洒落细碎的光雨,湖畔枯黄的芦苇丛在沙沙低语,水面漾起层层月色的纹理。
雷加渐渐停止了话语,优菈呼唤了几声不见他回应,她转头看去,发觉雷加已倚倒在舟壁上,后脑勺搭在船沿处,没有了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尽量避免任何可能使这艘小船摇晃的动作,随后轻轻地在雷加的身旁坐下,静静地凝视着他的面孔。
这次他好象真的睡着了。
在湖畔幽暗的灯火和漫天繁星之下,那张英俊的脸,因陷入睡梦而褪去了几分刚硬,增添了几分柔和。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透露出一个轻松、愉快而没有压力的微笑。
这份舒心写意,不正是她所追求的吗?
优菈忍不住用手去轻抚他的脸颊,而后在感知到雷加的体温时,如触电般缩回。
出于那份少女的娇羞,她又故作掩饰的拽着雷加衣领摇晃了几下,但这醉晕晕的酒鬼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一摊烂泥般侧卧在那里。
“这个仇我记下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说着,却想到雷加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优菈心中一股压抑里许久的怨气,在这无人可知的地方汹涌而出——她决定干些什么。
于是她把雷加的脑袋轻轻地拖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衣领保持稳定,另一只手舀了些冰凉的湖水,泼在他的侧颈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就这样继续了一段时间,雷加依旧没有任何回馈反应,只是不断地呓语,让优菈又有些意兴阑姗。
突兀的,雷加的梦话声大了些,她俯身贴近却始终模糊不清,直到她精灵般清冷的耳朵放在雷加的嘴边,感知到他嘴唇传来的温度。
“水水”他的声音沙哑。
原来是在说这个。
优菈迟疑了下,打开了自己携带的水壶,四指顶在雷加喉结处,大拇指扳动他的下颌,从壶中自上而下的倒出水来。
不过醉酒的人喝水是不主动的,水在雷加的口腔中满溢而出,顺流而下浸湿了优菈大片衣物。
“酒鬼就是麻烦”优菈抱怨了句。
迫不得已,优菈只能让水杯的饮口紧贴着雷加的嘴,但毕竟缺乏经验,灌的太快太急,呛到了雷加,让他躬起身剧烈的咳嗽起来。
优菈连忙单手挽着雷加结实的前胸,用手拍他的后背。
“优菈”雷加迷迷糊糊的说,又更大声的喊,“优菈!”
“我在这。”优菈温声说着,意识到雷加或许是醒了,但醒了多少还真不好说。
“听我说”雷加得到了反馈,声音又低了下来。
“醉后”
“醉后怎么了?”优菈问。
“不知天在水”雷加又回到那一副呓梦的状态了,“满船清梦压星河。”
然后没有动静了。
优菈在他脸上拍了拍,好嘛,这酒鬼又睡着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在内心反复回想这句话。
蒙德的晚风温和又作怪,牵动着这一叶扁舟远离遥遥岸边灯火,在平静而清澈的果酒湖上慢慢飘荡,远离所有蒙德的人烟,没有任何人对她投以厌恶或不屑的目光。
月亮悄悄闭上了眼,漫天繁星璀灿明亮,在深紫色的幽深夜幕里静悄悄的。
她从未想过能有一个这样的未来,这样一个和酒鬼相伴漂泊在果酒湖上的未来。
不过嘛,那酒鬼不让人讨厌就是了。
优菈轻哼着古老的摇篮曲,抱着雷加轻轻的摇晃。
那刹时,风吹动一池湖水泛起涟漪。
又过了很久,直到优菈也有些困乏,她在半梦半醒之际,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
“晚上好,优菈。”那眼睛的主人说道。
她想起了杜拉夫同凯亚的言语,只要雷加不愿意,没有人能灌醉他。
优菈心中一颤,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将他从自己的大腿上挪开,而雷加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