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那带着纯粹困惑的机械音,如同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天光,又象是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沉言混沌的识海。
每个字,都清淅无比地传入沉言耳中,却组合成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
那卡兰德尔参与的蓝星战役是怎么回事?他亲手歼灭的“敌对单位”又是什么?
冰冷的、带着恐慌的激流瞬间窜遍全身,蛮横地驱散了所有醉意带来的昏沉与麻痹。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沉言动作快得几乎让他眩晕,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001,声音嘶哑得变调:
“你……你说什么?蓝星几百万年前就死了?!”
001被主虫这近乎狰狞的反应吓了一跳,屏幕急促地闪铄红光,但它基于数据库的诚实回答没有丝毫改变:
“是……是的,主虫。”
“根据帝国公开星图及历史文档记录,编号g-07‘蓝星’行星,确认为自然死亡星球,无任何原生文明存在迹象,也无现存生命反应。卡兰德尔夫虫参与的战役,目标是清除后期盘踞其上、被命名为‘掠食者’的异星流寇族群,以夺取该星球遗留的化石能源……”
后面的话,沉言已经听不清了。
“自然死亡……”
“无原生文明……”
这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一直以来的恨意,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对卡兰德尔的冷暴力……
全都创建在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可笑至极的误会之上。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血海深仇,将喜欢的雌君伤得体无完肤。
“嗬……”
破碎的抽气声从沉言喉间溢出。
巨大的悔恨、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近乎灭顶的自我厌恶,像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脚冰凉,连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虚空,眼前却浮现出卡兰德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曾经只对他流露出温柔与忠诚,而昨夜在酒吧,却只剩下破碎与绝望。
“卡兰德尔……”
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甚至顾不上穿鞋,因为酒精头脑混沌,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浑然不觉。
他象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扑向书房的光脑,手指颤斗得几乎无法准确操作。
他必须确认,他必须亲眼看到。
光屏亮起,颤斗着输入关键词,调取所有关于“蓝星战役”的公开信息、军事报告、甚至学术论文……
当那一行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官方文本清淅地呈现在眼前时,沉言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
【星球名称】:蓝星(代号g-07)
【目标星球状态】:已确认无生命行星。
【敌对单位】:掠食者异族(非原生种,流窜掠夺性文明)。
【行动性质】:资源夺取及局域安全肃清。
【成果】:成功歼灭异族势力,能源开采权限已获得。
……
所以,卡兰德尔不仅没有毁灭他的故乡,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那早已死去的、只能存于记忆中的故土,清理了盘踞其上的蛀虫。
他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撕扯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
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着心脏和灵魂。他想起自己对卡兰德尔的每一次冷漠,每一次无视。
那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反复凌迟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卡兰德尔……我错了……我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无尽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不行,不能就这样。
他要去找到卡兰德尔,他必须立刻找到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求他不要去“裂隙”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不能让卡兰德尔带着这样的误解和尚未恢复的伤去战场。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满脸的泪痕,象一阵风般冲向大门。
“主虫!您的鞋!外面冷!”001焦急地举着他的外套和鞋子跟在后面。
沉言一把夺过外套胡乱套上,鞋子根本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冲出了家门,朝着悬浮车停泊库狂奔。
他必须立刻赶往军部空港,一定要赶上。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却丝毫无法压制他心中那团被悔恨和恐慌灼烧的烈焰。跳上悬浮车,颤斗着手设置好目的地,将动力推到最大——
车辆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快点!再快点!
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祈祷着时间能够倒流,祈祷着卡兰德尔的舰队尚未离港。
期间,他抖着手不断用终端给雌虫发去消息,想要解释之前的所作所为,内容却全部石沉大海。
被拉黑了。
乘坐的悬浮车终于快到达目的地,远远能够望见那庞大而繁忙的军部空港时。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一艘巨大的、涂装着帝国徽记的星舰,正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光焰,缓缓脱离港口,义无反顾地朝着深邃无垠的星空驶去。
那是……先遣舰队的旗舰。
卡兰德尔的座驾。
沉言猛地扑到车窗前,五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玻璃,眼睁睁看着那艘星舰逐渐加速,化作一个渺小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璀灿的星海背景之中。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失去了挽回的可能。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宇宙真空,瞬间包裹了他。顺着车窗滑坐下去,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连灵魂都一同呕出的悲鸣。
他亲手酿成的苦果,终究要由自己,和那个被伤透了的雌君,共同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