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言终于愿意回头看他,然后一步步从黑暗中走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雌虫。
窗外的霓虹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却无法照亮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看着对方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卑微,沉言心头那股翻涌的、混杂着惊骇、痛苦与背叛感的怒火。
仿佛被浇上了一瓢冰水,“嗤啦”一声过后,只剩下更加沉重、更加窒息的闷痛。
这认知让他喉咙发紧,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腔,化作无声的荒芜。
“告诉我,‘蓝星’战役。”沉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我要听你亲口说,每一个细节。”
卡兰德尔一愣,完全没想到雄主会突然问起这个。
那是他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战绩之一,也是他坐到上将位置的基石。曾在心底幻想过,将来或许有机会向雄主讲述自己的功勋。
但绝不是在此刻,在这种氛围下。
“……那是一次成功的突袭任务。”
他尽量用客观简洁的语言描述。
“军部命令夺取蓝星,清除盘踞其上的一切敌对力量。我们制定了计划,率领舰队切入其防御薄弱点,实施了精准打击,歼灭了星球表面所有标识为敌对的单位,成功占领了星球。”
“歼灭?”
“……是。任务要求是彻底清除威胁,确保资源星的安全接管。”
卡兰德尔感觉到雄主的精神力压迫更强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依旧如实回答。
不明白,一场发生在多年前、针对异族的常规军事行动,为何会引来雄主如此剧烈的反应。
蓝星只是一个早在几百万年前就已彻底死去的星球。
勘探数据表明,它曾经的确是一颗生机勃勃的行星,表面覆盖着广阔液态水构成的海洋,从太空望去呈现出美丽的蔚蓝色,因此得名“蓝星”。
然而,不知是由于恒星活动异常还是遭遇了某种宇宙灾难,它的大气层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逐步剥离殆尽。
失去了大气层的保护与保温,液态水迅速蒸发,暴露在残酷太空环境中,最终散逸无踪,无法形成循环。
生活在星球上的生物也早已灭绝。
曾经可能存在的生命摇篮,化作了遍布环形山与干涸河床的锈红色荒漠。但生命的逝去,并未带走星球内核与地层中沉睡的宝藏。
经过深度扫描,确认其内部蕴藏着极其丰富的化石能源储备——巨量的煤矿、石油、天然气,这些在星际时代依然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资源,如同沉寂的血液,流淌在星球冰冷的躯壳内。
正是这些“宝藏”,吸引了在宇宙流窜的异族,它们将其占据,改造成了骚扰周边星域的据点。
但这些,沉言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军雌,那双在战场上洞悉一切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不解。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询问原因,却依旧没得到回答。
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被沉言强行压下,只化作更深沉的死寂和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
不再看卡兰德尔一眼,径直走向卧室。
“咔哒。”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淅可闻,象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卡兰德尔站在原地,听着那声落锁,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
雄主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给予任何惩罚的指令,只是这样……将他放逐在了这片黑暗里。
这比任何斥责都让他难受。
他拼命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从军部会议到归家途中,试图找出任何可能惹怒雄主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
沉言背靠着冰冷的卧室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门外的世界一片死寂,但他知道,军雌还在那里。
那股强行压下的怒火,在独处的黑暗里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一种清醒的、自我鞭挞般的纠结。
他在对卡兰德尔冷暴力。
理智在微弱地争辩:
站在虫族的立场上,卡兰德尔做错了什么?
他忠诚地执行了军部的命令,以卓越的才能和最小的代价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为自己、也为整个族群赢得了荣誉和资源。
他没有错。
至少,在虫族的世界观里,他一点错都没有。
这个认知象一根烧红的铁丝,烫在沉言的心上。
自己施加的惩罚,源于一个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卡兰德尔无从知晓,也无法理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霓虹渐次熄灭,城市的喧嚣归于沉寂,只有清冷的月光通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恰好笼罩在身姿笔直的雌虫身上。
他没有动。
雄主把他驱逐出主卧,可他不接受这种毫无理由的疏远。
那么,他便等着。
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等待和请罪。
即使他并不知道罪在何处。
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白日的精神紧绷和此刻心头的重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
脊椎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发出酸涩的抗议,但他依旧维持着姿势,像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着他还在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等雄主出来,哪怕只是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告诉他该怎么做。
夜色最深时,寒意侵体。
卡兰德尔只穿着单薄的常服,冷意顺着地板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旧伤似乎又开始疼了……
抿紧苍白的唇,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却始终执拗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与雄主相处的点滴。
雄主为他梳理精神力的温柔,在他被剥夺军衔时毫不尤豫的庇护,替他夺回勋章时的坚定……
那些温暖是如此真实,为何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冰冷的隔阂?
难道……是因为洛克?白天和雄主分开时,似乎看见他们交谈甚欢。
难道他喜欢上洛克了,决定替对方出气?
还是自己今日在军部,无意中冒犯了哪位与雄主相关的阁下?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却都无法完美解释雄主那刻骨的疏远。
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顺从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安与忠诚。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
客厅里的黑暗被驱散了一些,卡兰德尔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轻浅。
卧室内,沉言其实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恨意、痛苦、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疯狂撕扯着。
他以为雌虫受到如此待遇之后一定会愤然离去,这样也好,毕竟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卡兰德尔。
当天光完全亮起,沉言终于无法再躺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近乎自虐的冲动,猛地起身打开了卧室门。
然后,愣住了。
清晨的光线充满客厅,将一切照得清淅无比。
那个肌骨匀称的雌虫,依旧保持着昨夜他离开时的站姿,挺直的背脊仿佛从未弯曲过。
听到开门声,他恍惚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逆光而微微眯起,里面布满了血丝,却在那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希冀、不安和极度疲惫的光。
他的脸色苍白得恐怖,唇上甚至因为干渴而起了皮,整个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和……执拗。
卡兰德尔竟然……在外面待了一夜。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呼吸滞涩。
所有准备好的冷语,所有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姿态,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兰德尔看着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响起:
“雄主,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