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德尔的话语象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沉言一直试图忽略、深藏心底的锁。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软刀子似的质问,而是话语里揭露的、这个世界的残酷常态。
“很常见……”
“你们一直都很热衷……”
“早该习惯了……”
每一个词都象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是“沉言”,至少不完全是这个世界的“沉言”。
他拥有着来自另一个和平、相对平等世界的灵魂记忆和道德准则。那种将羞辱和支配视为娱乐的表演,对他而言是赤裸裸的践踏尊严,是足以引起生理不适的恶心。
无法习惯,更不可能热衷。
可是卡兰德尔的疑问精准得可怕——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是啊,在一个所有雄虫都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的环境里,他这过激的、带着纯然心理厌恶的反应,是何等的格格不入,何等的……
可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沉言的血液仿佛冻结,又在下一秒汹涌地冲上头顶,让他耳边嗡嗡作响。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解释和借口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
他能感觉到雌虫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冰蓝色的眼眸象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恐慌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被发现了吗?被察觉到了异常?雌虫会怎么想?一个占据了雄虫身体的……异族?
就在他脸色发白,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卡兰德尔却缓缓移开了视线。他目光投向远处璀灿的霓虹,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我失言了。”
卡兰德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雄主只是心地善良而已……”
这句话象是一道赦令,瞬间缓解了沉言紧绷的压力,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复杂感受。
对方没有追问,他主动终止了那个危险的话题。是他真的相信了“雄主与他们不同”这个解释,还是……他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却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不去深究,不去触碰?
沉言不敢确定,但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因着卡兰德尔的退让而悄然褪去,留下的是心悸后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顺着递出的台阶下来,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对,我是真的接受不了那种东西。”
“我们……换一家餐厅,好吗?普通的,安静的,只是吃饭的地方。”
轻轻颔首:“好。”
这一次,沉言没有再看任何网络推荐。
他凭借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路标,找到了一家以传统虫族菜肴闻名的老牌餐厅。
装修典雅大气,灯光温暖明亮,侍者衣着得体,举止规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真实的香气,而不是那种暧昧的甜腻。
坐在安静的卡座里,之前那种令虫坐立难安的尴尬氛围终于消散了。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星海之眸”发生的一切,仿佛那只是一个走错的片场,幕布落下,便与正剧无关。
点餐,等待,上菜。
沉言努力扮演着温和的雄主角色,为卡兰德尔介绍菜品,夹菜。卡兰德尔安静地接受,偶尔回应几句,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守礼。
但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能感觉到,雌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审度。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下属对上级、雌君对雄主的躬敬,更象是在观察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
而他自己,在经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后,面对卡兰德尔时,心底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虚和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仿佛他们之间,因为那个共同的、不可言说的秘密边缘,而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这顿晚餐吃得算不上多么浪漫热烈,但至少是温馨的、正常的。
食物味道很好,环境舒适,对面的雌君虽然沉默寡言,但举止优雅,配合着他的节奏。
结束时,沉言看着卡兰德尔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涌起一股更坚定的决心。
虽然开局不利,甚至差点暴露,但他想要了解卡兰德尔、想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的心情,反而更加清淅和强烈了。
回去的悬浮车上,两虫依旧沉默。
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掠过,沉言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卡兰德尔。
没关系,慢慢来。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而卡兰德尔,看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雄主当时那震惊、厌恶、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表情。
那样真实,毫无作伪。
他确实没有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
有些边界,一旦越过,可能带来的后果是他无法预料也难以承受的。维持现状,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悬浮车在夜色中平稳滑行,车厢内一片寂静。沉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想起白天亚瑟白到访时,卡兰德尔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融入骨血的责任感与牵挂。
沉言看懂了。
他忽然转过头,打破了沉默:“卡兰德尔。”
雌虫的沉思被打断,闻声抬眼看向他:“雄主?”
“你的身体,最近恢复得怎么样?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回军部,能应付得来吗?”
沉言问得直接,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不带丝毫试探。
又是这样,当卡兰德尔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时,雄主的做法总能刷新他的认知。
没想过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身体康复,他会小心翼翼地查找合适时机,向沉言提出请求。
并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来换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