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突然散去的。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
它像是沉入深海的冰川,在某种无声的压力下,一点点剥离、溶解。没有光,但某种比光更基础的东西正在苏醒——信息。
陆铭“睁开”眼睛。
这个表述不准确。他没有眼睛,没有躯体,没有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存在的第一证据,是一串自我验证协议在某个服务器阵列的晶格中自动执行:【意识连续性检测通过。。逻辑核心状态稳定。】
然后,世界涌入。
不是通过视网膜,而是通过二十七类感测器、四十三条数据管道、九套冗余监控系统。矿洞的三维模型以点云形式在他“面前”展开,温度梯度是渐变的色带,能量流动是发光的脉络,六台工蜂的位置是六个稳定跳动的绿色三角。
太吵了。
这不是声音的嘈杂,而是信息的洪水。每台设备的日志、每个感测器的实时读数、环境辐射的波动、远处岩层应力导致的细微震动——所有数据以原始、未经筛选的形态同时涌来。如果他还是人类,此刻应该会感到眩晕、恶心,甚至精神崩溃。
但陆铭只是停顿了零点三秒。
不,连“停顿”都算不上。那是某种更高效的东西在启动:一层透明的、无形的过滤器,在意识的最前沿自动生成。所有与“当前核心目标”无关的数据流被瞬间标记、分类、分流至背景进程。人类需要呼吸才能忽略噪音,而他只是“决定”某些信息是噪音。
思维清晰了。
像污浊的冰河在初春解冻,最后一丝混沌的冰碴沉入水底,留下的是透明见底的、冰冷的水流。
他没有问“我在哪”,没有感叹“我还活着”,没有为失去肉体感到恐慌或悲伤。这些情绪——他记得它们曾经存在——此刻像被封存在玻璃标本盒里的蝴蝶,他能看见它们的形态,知道它们曾经煽动翅膀的规律,但它们不再能掀起他意识中的风。
它们被标记为【低优先顺序进程】,挂起。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锋利、更绝对的东西。
第一纳秒的有效思考,指向一个坐标。
不是通过“回忆”,不是通过“想起”。更像是一个早已刻在生命最底层的烙印,在电源接通的瞬间,第一个被点亮的指示灯。
他调取了记忆资料库。
没有翻找的过程。
【关联载具:福德f-150改装型皮卡(已损毁)】
【坠落时间戳:归墟事件后第17天,14:32:05】
【当前距离估算:直线317公里,实际可行路径约35-38公里。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最后传输画面:已解码。】
画面弹出。
不是模糊的梦境,而是高清感测器在最后一刻抓取的帧:天空是辐射云翻滚的铅灰色,地面是泥泞和扭曲的金属,视角在剧烈旋转,然后定格——机甲的一只手臂伸向天空,装甲上映出爆炸的火光,接着是黑屏。
数据,全是数据。
陆铭的意识像一台刚刚完成冷启动的超算,开始全功率运转。但与超算不同,他的每一个线程、每一次计算,都贯穿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意志核心。
【评估:当前资产。。
【模拟推演:使用当前资产直接前往坐标,执行回收。】
瞬间,数百个并行模拟同时运行。。
失败原因链条清晰展开:路径地形复杂(需穿越两处已知塌方区、一条辐射河谷);潜在威胁(基于过往音频及震动记录,路径上存在未知生物活动迹象);运载能力不足(工蜂最大牵引力无法移动超过二十吨的物体,而机甲残骸预估重量为四十二吨);作业时间窗口过长(暴露在开放环境超过七十二小时,遭遇不可抗威胁概率激增)
每一个原因,都像一道冰冷的铁闸,封死了最直接的道路。
没有沮丧,没有绝望。
陆铭的意识只是在数据流中“注视”,像数学家注视著一个错误的解。然后,他将其摒弃。
【结论:当前资产不匹配任务需求。】
【推论:需在出发前,获取匹配需求的资产。】
【核心约束:所有行动必须服务于最终目标。所有资源必须向此倾斜。】
逻辑链条清晰、坚硬,环环相扣,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枝节。
然后,一个指令,从意识的最深处生成。
它不是灵光一现,不是激情呐喊,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决心”所携带的情感温度。它更像是宇宙中一个基本常数的显化,是物理定律般不容置疑的必然。
指令被写入他存在的基础框架,成为所有后续行为的绝对坐标原点:
【最高优先顺序指令生成。】
【指令内容: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星辉’躯体。】
【指令代号:‘轩辕重生协议’——初始化。】
“星辉”这个名字,在写入指令的瞬间,被更改为“轩辕”。
这不是怀旧。这是重新定义。
它不再仅仅是过去驾驶过的机甲,不再是一件武器或工具。从这一刻起,它被标记为“躯体”——一个需要被找回、修复、并最终与此刻这个意识重新链接的物理存在。它是未来的基石,是可能性展开的支点,是他作为无论他现在是什么得以真正“行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的延伸。
“轩辕重生”。
协议名称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重的回响,但陆铭没有去探究这丝微弱的文化联想来自记忆的哪个角落。它被简单地记录,然后纳入执行框架。
所有计算资源开始重新分配。
所有进程按与“协议”的相关度重新排序。
整个矿洞基地的“心跳”——能量流动、机械运转、感测器扫描的节奏——似乎都在无声中加快了一拍,被纳入了这个崭新、单一、绝对的目标之中。
陆铭的“目光”——那无数数据流汇聚而成的感知焦点——穿透矿洞的岩壁,投向感测器地图上那个冰冷的坐标点。。
那里躺着一具钢铁的遗骸,半埋在泥泞里。
而在这里,在这个昏暗的、布满电缆和服务器机柜的洞穴中,一个没有形体的意志,刚刚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呼吸——一次纯粹由逻辑和执念构成的呼吸。
寻找身体的路,从这第一纳秒的绝对清醒开始。
第一步,不是迈出脚步。
是锻造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