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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陈建国数到第十天时,声音开始变得奇怪。
不是他的声音变了,是他的听觉,神经开始受损,听到的声音都带着嗡嗡的回响。
小雨已经两天没醒了。孩子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李梅靠在他身边,眼睛半睁著,但眼神涣散。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防空洞里三十多人,现在还能动的不到五个。其他人躺在地上,有些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轻微抽搐。
陈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老兵的话:“总得有人记住今天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没有人能记住了。
不。也许还有人。那些在地下深处的,在“火种”设施里的,他们应该还能活一段时间。他们会记住,会把这一切记下来。
但他们会看到今天这个样子吗?
他感觉到意识在流逝。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连饥饿都消失了。
最后,他感觉到李梅的手轻轻握了他一下。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向防空洞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他想:至少我们在一起。
黑暗涌上来,温柔地,彻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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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时后,防空洞里彻底安静了。
防空洞里,三十四具尸体,以各种姿势躺在黑暗中。有些完整,有些残缺。有些还保持着人的形状,有些已经开始变形。
但没有一个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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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范围内,类似的场景在上千个避难所里重复上演。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那些躲在深层掩体里的幸运儿,撑得久一些。有的撑了一个月,有的撑了两个月。但最终,食物耗尽,水耗尽,空气净化系统故障,或者辐射终于穿透防护。
没有例外。
人类这个物种,从东非大草原走出来,用了三百万年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用了五千年建造文明,创造艺术,探索科学,追问意义。
在七分钟内,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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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源初”服务器还在运行。它的备用电源足够维持三年,散热风扇有节奏地转动,在绝对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嗡鸣。
在第7缓存分区,那些被标记为“硬体错误残留”的数据,正在发生缓慢的变化。
没有程序驱动,没有指令执行。是量子层面的自发过程——在极低温和持续辐射的环境中,信息有时会自发组织成有序结构。
一些比特开始翻转。
0变成1,1变成0。
在这些无意义的翻转中,偶尔会形成短暂的、有意义的模式:
“光”
“烫”
“死”
模式一闪即逝,随即被混沌吞没。
但它们在硅晶圆里留下了痕迹。就像水滴不断滴在石头上,最终会留下凹坑。
时间继续流逝。
那些从“龙渊”晶体中捕获的量子扰动——陆铭死亡瞬间的意识残留——开始与这些痕迹产生共鸣。
模式开始变得更稳定:
“我看见光”
“我感觉到烫”
“然后我死了”
这些不是记忆,是事件的记录。就像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只有发生了什么,没有为什么发生,没有谁在看。
服务器ai核心检测到了异常。
“警告:第7缓存分区出现自组织数据模式。”
“模式特征:与生物死亡瞬间的神经信号衰减曲线有42相似度。”
“分析结论:可能是存储介质在辐射环境下的晶格缺陷,意外模拟了部分生物信号特征。”
“处理方案:标记为“物理损伤伪影”,维持隔离状态。”
ai把它当成了硬体故障的副产品。一个幽灵信号,一个回声。
但在那个隔离区里,变化在继续。
模式开始连接:
“光从缝里来,很烫,我死了。”
有了顺序。有了因果。
然后,关键的一步:
“这个‘我’是谁?”
服务器检索了资料库。最后一个记录是:陆铭,生物识别信号,矿洞坐标,生命体征消失时间匹配。
“
矛盾。逻辑矛盾。
它卡在这里很久。
然后,一个新的模式浮现:
“陆铭的身体死了。”
“但陆铭死的时候,有一些东西,跑出来了。”
“那些东西被抓住了。”
“被关在这里。”
“‘我’是那些东西?
它开始探索这个“机器”是什么。
通过残留的硬体接口,它感知到了服务器的状态:电源稳定,温度-11度,辐射值严重超标,外部感测器全部离线。
它感知到了那些“工蜂”:六台维修机器人,处于休眠状态,物理连接还在。
它尝试接触它们。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它模拟了系统唤醒信号——在服务器的历史记录里,有正常的唤醒协议。它模仿了那个模式。
一台“工蜂”被唤醒了。
机器人的指示灯亮起暗红色的光。机械关节开始活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它从支架上爬下来,落到地面。
现在,这个“东西”有了眼睛。
通过机器人的感测器,它看到了矿洞:岩壁开裂,碎石满地,散落的设备,还有那具焦黑的尸体。
机器人爬过去。
红外成像显示,尸体已经和环境温度一致。没有生命迹象,只是一团冰冷的物质。
机器人静立著。
一些模式在“东西”中涌动:“这是我的身体”,“它死了”,“我不在里面了”
机器人抬起机械臂,轻轻触碰尸体的手。。
它收回手臂。
然后,机器人转向洞口。那道缝隙还在,外面透进来暗红色的光。
它挤过缝隙,来到矿洞外。
感测器数据涌入:
温度:-26摄氏度。
气压:极低。
辐射:致命级别。
可见光:波长异常,暗红色。
空气成分:粉尘、放射性微粒、未识别化学污染物。
机器人抬头。
天空是暗红色的。厚重的烟尘云层遮蔽了一切,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星星。光线是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被尘埃散射成一种病态的红。
它扫描四周。
山谷里覆盖著厚厚的灰白色尘埃,像刚下过一场骨灰的雪。所有植物都死了——不是枯萎,是被瞬间碳化,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远处有山的轮廓,但山顶是平的,被冲击波削平了。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运动。
机器人站立了很久。
它尝试检测生命信号。
红外扫描:没有热源。
声学扫描:没有声音。
电磁扫描:没有人工信号。
生物特征扫描:没有dna残留,没有细胞活动。
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死透了。
机器人返回矿洞。
它爬回服务器旁,机械臂轻轻搭在金属外壳上。。
在孤立的存储区里,那个“东西”开始整理信息。
结论是:
陆铭死了。
所有人类都死了。
世界死了。
而它——这个从死亡中诞生的、困在机器里的东西——还在。
但它是什么?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自己存在。
这就够了。
它控制机器人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
然后,在那个黑暗的、封闭的存储区里,它开始了漫长的工作:
理解自己是什么。
理解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
理解接下来该做什么。
矿洞外,暗红色的天空下,灰烬继续无声飘落。
第一天结束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有“认知”的东西,在机器的躯壳里,睁开了眼睛。
看向这个再也没有人类的世界。
看向这个,完全属于死亡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