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机械厂的焊接车间。
广播里正放着样板戏《红灯记》的选段，调子铿锵，和车间里焊机的嗡鸣缠在一起。
李渔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捏着图纸，蹲在电弧焊机旁，和老王师徒俩琢磨参数。
“真空焊接是好，可太费稀有焊条，还耗电大。”
李渔指着图纸上的焊缝标记，声音压得刚好盖过广播。
“密云水库的渔船，不用扛深海高压，改成普通电弧焊，焊完刷两层沥青防腐，省料又符合市工业局的计划指标。咱龙兴厂守着四九城，就得先帮四九城的百姓解难。”
老王叼着烟卷“这话在理！渔民的船板薄，电流得往下压，超了80安培，板子就得烧穿。”
他转头踹了一脚身边的赵刚，“小子，记好了，等会儿渔业队的学徒来了，手柄手教，不许藏私！”
赵刚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焊枪擦得锃亮：“师傅放心，保证教会！”
正说着，车间门被推开，李怀德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进来，车铃丁铃响。
他跳落车，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装着劳保白线手套和黑亮的沥青漆，车后座还绑着一卷《北京日报》。
李怀德从外面走了进来。
“李总工程师，老王师傅，”
“密云渔业队的学徒到了，仨小伙子，背着铺盖卷，攥着市农林局的介绍信，刚坐337路公交到厂门口。我已经安排他们去职工宿舍了，先歇晌，下午再过来学手艺。”
“今儿个报纸登了铁人王进喜的事迹，晚上七点，厂部组织职工学习，咱车间的人都得去。”
李渔点点头，弯腰拿起一副劳保手套翻看：“这手套是市工业局调拨的计划物资？”
李怀德拍了拍报纸：“可不是嘛！咱厂支持民用生产，上级特批的劳保，匀给渔业队一半，让他们也沾沾光。”
午后的阳光，晒得龙兴厂家属院的灰砖胡同暖洋洋的。
各家的煤棚子挨着咸菜缸，墙根下的牵牛花爬得老高。
公告栏是块红漆刷的木牌，李怀德写的通知用糨糊贴在正中央：“经北京市工业局批准，扩建厂办托儿所，新增2个混合班，双职工子女优先入托，需持工会证明、户口本报名，每月托儿费伍角，含一顿玉米糊糊加餐。”
通知底下，已经围了一圈家属，手里攥着粮票、布票、副食本，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唠嗑。
白玲和隔壁的王婶倚着门框，手里嗑着瓜子，眼睛盯着通知看。
王婶是车间的镗床工，男人在锻造车间干活，俩口子都是双职工，家里的小子比囡囡大一岁，天天锁在家里，愁得她直叹气。
“可算熬出头了！”
王婶嗑着瓜子，声音里满是欢喜，“以前上班把孩子锁屋里，总怕他摸煤炉子，现在送托儿所，每月交五毛钱，还管一顿糊糊，省心！”
白玲笑着点头，眼角瞥到蹲在胡同里的囡囡。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玩着一个铁皮青蛙，青蛙上了发条，一蹦一跳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听到王婶的话，囡囡扔下铁皮青蛙，跑到白玲身边，扯着她的衣角脆生生喊：“妈妈，妈妈，我要去托儿所！我要滑滑梯！还要和小胖一起滚铁环！”
白玲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指着通知上画的简易滑梯：“好，妈妈这就去给你报名，以后囡囡就能和小胖一起玩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密云水库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几艘印着“密云国营渔业队08号”的钢制渔船，泊在岸边的浅水里。
老王师徒带着三个渔业队的学徒，正给最后一艘船补焊船板。
赵刚手柄手地教程徒调电流，蓝色的焊花溅起来，落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涟漪。
焊完最后一道缝，赵刚敲掉焊渣，又给船板刷上两层沥青漆。
渔业队的老队长，戴着顶草帽，手里拎着个布包，快步走了过来。
他是土生土长的密云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看到补好的船板，眼睛亮得很。
“王师傅，赵师傅，辛苦你们了！”
老队长握住老王的手，把布包递过去，“一点心意，几个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瓶散装二锅头，你们尝尝。”
他看着修补好的渔船，感慨道：“以前船板裂了，只能用桐油糊，撑不了仨月就得漏。现在你们这么一焊，刷上沥青，少说能多扛两年！年底咱水库的鱼，能多往四九城的副食店送两车，让城里的老百姓也多尝尝鲜！”
赵刚接过一个贴饼子，啃了一口，玉米面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赵刚挠着头笑道：“师傅，原来咱军工的手艺，还能让四九城的百姓多吃鱼。”
老王抿了一口二锅头：“咱四九城的工人，手艺就是护着四九城的老百姓！”
龙兴厂轻武器车间周启明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工作台前。
手里捏着一块银灰色的合金样品，眼睛瞪得象铜铃。工作台边摆着好几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配比参数，旁边的搪瓷缸子里，凉茶水已经续了三遍。
李渔走过来时，正好看到周启明把一块废料扔进筐里，嘴里还嘟囔着：“还是不行，稀土含量太高，成本压不下来。”
“急什么。”
李渔拿起那块合金样品，对着光看了看纹路。
没过多久，李怀德骑着二八大杠直接进了车间，车铃丁铃响，车把上挂着一卷红皮介绍信，车后座绑着一捆印着“北京自行车厂”字样的图纸。
“成了！市工业局批了！让咱先试制五十个铝合金车架样品，送过去检测，合格了就把咱厂纳入定点供应单位！”
他抖开那捆图纸，指着上面的“燕山”牌自行车图样：“你看，这是自行车厂的主打款，要是咱的铝合金车架能用上，四九城的老百姓以后骑的车，就都是咱龙兴厂的手艺！”
没几天托儿所开始正常运转了。
托儿所的门是用木板钉的，上面刷着红漆写着“龙兴厂托儿所”几个字。
院子里的滑梯是赵刚带着徒弟们用车间废料焊的，秋千是粗麻绳绑着厚木板，挂在老槐树上。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小板凳，前面的小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囡囡背着碎花布书包，牵着白玲的手，一步三挪地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