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现在不会再遭到惩罚,但是他现在做出的每一个本能般的动作,扬起的脸,温斯顿都感同身受,痛乌菟所痛。
曾经那一道道耳光,都象是打在温斯顿的身上似的。
一声一声,无比响亮。
不光是温斯顿,还有在场的所有人,乌菟的哥哥姐姐,他的家人们,都觉得无比心疼。
而且,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大程度的挑衅和羞辱。
凯兰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温斯顿家族一辈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顺风顺水,想保护的都能全部纳入麾下。
他们想要占有的宝物,别人向来连一根汗毛都动不了。
可是现在,有人将他们的珍宝放在地上踩。
反复践踏,欺辱。
伤害他幼小的心。
这可比羞辱他们本人还要痛苦千百倍。
凯兰一点尤豫都没有,直接转身:“我要去见小家伙原来的家人,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一字一顿,嘴里的礼貌用词,却变成了野兽含在嘴里的獠牙,恨不得冲上前撕烂他们的皮,敲碎他们的骨头,喝他们的血,一点一点折磨,让他们体会到前半生都没经历过的生不如死。
在这种顶级圈层里,他们可不光是光鲜亮丽,只顾着享乐的富人。
他们背地里的样子,只是都没有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这一直是家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为了不吓到小家伙。
他们愿意在想要守护的人面前,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但是在真正的顶级沃尓沃局里,里面的水有多深,人性有多丑陋,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
但温斯顿他们却能在里面如鱼得水,游刃有馀。
因为他们有权利和金子做点缀。
他们有凶狠的獠牙和武器傍身,能够让等级和社会规则被他们踩在脚下。
他们是可以改变规则的人,在他们的层级里,下层人就是被他们俯视的蝼蚁。
碾死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要轻易。
温斯顿家族流淌的自私血脉,在此刻展露无疑。
凯兰沉声道:
“我们在乎的只有小家伙,我只在乎我的家人,别人的家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让他们死,他们就该死。”
理查拦住冲动的弟弟:“够了。”
他示意凯兰看温斯顿。
此刻的温斯顿,可比他们还要愤怒。
“我们现在收拾不了他们,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而且这是小家伙的记忆,要是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万一给他留下阴影……”
等到成功唤醒乌菟之后,温斯顿自然会去上门清算。
理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凯兰只能忍住怒火,一脸暴躁地跑下楼去,对着沙袋发泄情绪。
而温斯顿这边,他尤豫了好久,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动作,才能不进一步伤害小家伙的内心。
到最后,温斯顿只能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最简单,但却也最能表达内心的行为。
他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他的孩子。
沉溺于恐惧无法醒来的小家伙,感受着爸爸的体温,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谩骂,没有伤害,什么痛苦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只有爸爸的爱。
只有爱如同月光般,拥抱了他。
好温暖的怀抱啊……
小家伙看着明晃晃的天花板,觉得这就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
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曾经,他偷偷在喜欢的面包店门口,停顿驻足的时刻。
风很大,天气很冷,但是面包店传出的刚出炉的面包香气,还有暖融融的热气,都捂热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象现在这样。
温斯顿就是他曾经望着的透明的橱窗里,他眼馋了无数次,又根本买不到的高级货物。
名为爱的奢侈品。
但现在,温斯顿如同惊喜一般,突然出现,驱散了他的所有不安,在他堕入深渊前,接住了他。
“爸爸……”
“幸福……面包……”
小家伙患上失语症后,第一次主动开口,毫无逻辑地,学舌一般说着单词。
但只有他知道。
这是幸福的口令。
温斯顿又一次感到诧异。
他意外的是,受到如此多伤害的孩子,需要哄好他的代价却很小。
小到只需要一个拥抱。
他甚至不需要全心全意投入的感情,不需要极致的爱护。
只需要闲遐之馀,分出来的一点注意力,一点廉价的安慰,和表面上的真心,都能把这个小笨蛋哄得团团转。
可是那些人,连这点廉价的东西都不愿意给……
温斯顿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乌菟能够感受到他全部的爱。
他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立刻送到乌菟面前,却发现全世界最好的宝贝就是他的孩子。
他想给他权利,金钱,可是小家伙应该讨厌被钱衡量的感觉。
温斯顿最拿的出手的东西,现在居然一文不值。
当他在此刻手足无措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十二岁的乌菟告诉他的话:
只要爸爸爱我,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温斯顿不记得自己到底抱着小家伙说了多少次“love”。
前半生他从未提起的一个单词,现在却被他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只有如此,他才能确定小家伙的心脏还在跳动。
还在为他而跳。
电子机械音又出现了。
温斯顿看到三岁乌菟的最后一眼,就是小家伙露出的一个纯真笑容。
温斯顿心念一动。
虽然小家伙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好象知道自己要和爸爸分开了。
小家伙在感谢他。
谢谢爸爸愿意爱他。
温斯顿被投放到新的记忆点的时候,他一摸到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在哭?
温斯顿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眼底酸涩的感觉不象是在作假。
温斯顿连怎么哭都不明白,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擦掉了自己眼角的眼泪。
但在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痛苦的情况下,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看着那只递来纸巾的手,温斯顿差点没有维持住自己良好的、绅士的教养。
那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是属于小家伙的手。
他红着眼框,看着面前又长高了一些的乌菟。
长高了,蹿了点个子,那张脸上有了更多像温斯顿的痕迹。
但更瘦了。
几乎是一把骨头架子,风一吹就会被带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