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那个黑发黑眸的东方小孩拉着温斯顿先生的手,使劲往后拉,可是他的力气太小了,温斯顿先生岿然不动。
而且小家伙不知道,在温斯顿先生一米九的视角里,他就跟个矮墩墩的小鼻嘎一样,不断跺脚蹬腿,象是在试图萌死谁。
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
并且有一张漂亮的脸。
象是他们口中的,来自神秘东方的精灵的样子。
但是好看是好看,这孩子的表现看起来也不象是一个病人。
乌菟还不知道早就被预约好,准备出来接待客户的顶级咨询师正在背后打量他。
刚在爸爸面前敢于撒一点点娇,暴露自己活泼性子的乌菟,一感觉到有陌生人出现后,就吓了一跳,跟小猫炸毛似的,立刻躲到了温斯顿身后,安静下来警剔望着来人。
他的身体还在休养中,刚才那一通挣扎对他的身体来说都算是剧烈运动了,小家伙此时停下来,就忍不住开始咳嗽,嘴里也泛起一股腥甜的气息。
温斯顿无奈。
这小家伙小小一个,蹦哒起来倒是气性挺大的。
他的身体那么脆弱,可不能情绪太激动。
所以温斯顿立刻将乌菟抱起来,朝着旁观的咨询师点点头,先坐到一边,安抚了一下小家伙,给他喂了点温水。
“咳咳咳……呼……”
“对不起……”
乌菟觉得自己有点丢爸爸的脸。
他好象仗着爸爸喜欢自己,就得意忘形了。
要是平时在外面,外婆早就一个巴掌扇过来,把小乌菟打到一声都不敢吭。
温斯顿看着小家伙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好象总是忘记你只是一个孩子。”
“没关系的,不管怎样,爸爸都不会生宝贝的气。”
温斯顿拉着乌菟的手,亲自带着他来到咨询室。
“别担心,我就在门外等你,没问题的,对吗?”
小家伙深呼吸一口气,只能用来都来了这句话安慰自己。
等温斯顿离开房间,他单独和面前那个气质温和的红发男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点不自在。
这个时候乌菟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习惯了在温斯顿为他创建的新环境下生活了。
刚开始来到国外时的徨恐和不安,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直到现在,乌菟才重新回忆起来。
那个咨询师一直在观察着乌菟。
不过从一开始见面到现在,心理咨询师都觉得乌菟并没有过于严重的心理疾病。
毕竟他长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穿着柔软的,普通人根本买不起的布料,并且他的爸爸还是那个温斯顿,他的背后是有着百年底蕴的老钱家族,还有整个皇室。
这种富人的焦虑和忧愁总是无伤大雅,但是他们倒是很惜命,也很在乎自己任何方面的健康。
所以也许这个小家伙只是需要过家家似的谈心。
心理咨询师在心底松懈了一下,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一副知心哥哥的表情:
“好吧,我的小甜心,你有什么困扰呢?爸爸给你的糖果少了?还是你的暗恋感情出现了问题?”
他问的都是普遍的,这个年龄段的小孩的烦恼。
因为人小小的,所以烦恼也小小的。
听到咨询师这样的话,乌菟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才慢吞吞地,将自己之前的所有经历都娓娓道来。
不过刚听到开头一点,心理咨询师的表情就变了。
这位家境优渥,有爱他的父母的西方白人咨询师第一次领会到了来自东亚家庭的恐怖之处。
“等等,你说的那个处处打击你,不断拿你和你弟弟对比,企图用精神pua的方法控制你贬低你,疑似也有心理障碍的女士是你的母亲吗?”
“……好吧,这根本就是家暴,虐待!而且他们没有资格做父母!这完全是在剥夺孩子的人格和人权!!”
“你真的没问题吗?ok?你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坚持下去的?”
乌菟看着面前一惊一乍的心理咨询师,偷偷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手机,吓得准备叫爸爸进来。
因为他觉得这个咨询师看起来好不专业。
明明大人们都很习以为常的事,在这个心理咨询师看来,仿佛天都要塌了一样。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而且他才讲一个开头啊。
小家伙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和自己的情绪分离的状态,或者说他已经对自己多年来遇到的事感到麻木了。
他没有觉得难受和不堪,在撕开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的时候,他始终是平静的。
直到一惊一乍的心理咨询师听完,抱着一种怜悯加欣慰的表情望着他。
“我真的无法想象你是在那样的环境活下来的,明明家庭的创伤对孩子的伤害最大了。而他们给你的,无形的精神掠夺实在太恐怖了,这让简直让我想到了一些恐怖故事……”
“但是你坚持下来了,无数次拯救了自己。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还会一个人到国外来求医,真厉害,你在跳湖的时候也选择了回头。”
“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敢确定,如果另外的人遇到你这种遭遇,别人会不会做得比你更优秀。”
“你好好的活着,你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乌菟愣住了。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鼓起勇气将自己的伤口告诉别人的时候,真的会有人郑重地对他说:
你的痛苦成立。
他也没想到,自己不是一文不值,原来自己也有存在的意义。他的每一次挣扎和选择也不是没事找事,而是在努力地保护那个小小的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乌菟喃喃着,在对方递过来纸巾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要不要哭一下?”心理咨询师说,“你可以大声哭的,这是你的权力。”
于是,守在门外焦躁不安的温斯顿,听见房间里传来了小家伙嚎啕大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