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喜欢乌菟的黑发褐瞳,那头黑发被养得很好的时候自带光泽感,象一头上好的绸缎。
那双黑棕色的眼睛也象含着一汪蜜糖一样,干净剔透。
可是理查不喜欢小家伙没有高光的,神情空洞的眼神。
他明明已经把乌菟逗笑了,他们开心地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小家伙虽然吃得很少,但是在温斯顿和管家的证明下,今天是乌菟学会了好好吃饭的好日子。
管家爷爷还特地给乌菟做了一个鲜花摆盘来庆祝。
小家伙和爸爸回房间之前,亲了一下理查的侧脸,留下了一个蜂蜜牛奶味的吻。
“你也要记得保暖,好好睡觉,好好康复。”
理查听小家伙一直念叨着,还觉得小家伙和同龄人真是一点都不同,他可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还是个偷偷干坏事的熊孩子。
可是小家伙却习惯性地替别人着想。
理查心里还道,明天他要想想,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什么礼物,然后每天都送给乌菟一份。
他要让乌菟知道宠他的可不止有爸爸。
但是理查好象忘记问了,乌菟那满身的伤痕究竟是怎么来的。
既然温斯顿如此完美地履行着作为父亲的职责,那么小家伙为什么还是一副安静到有点内向的样子。
从头到尾,小家伙都在关心别人,没有说一句有关自己的感受。
他到底开心吗?疼不疼啊?
……
乌菟在温斯顿去隔壁房间休息之后,就睁开了眼睛,完全没有刚才那副困意。
现在每晚温斯顿都会陪他睡觉,但会因为温斯顿还有其他工作要忙,而且他的作息和小家伙不一样。
温斯顿怕吵到睡着的小家伙,所以在他入睡之后,温斯顿还是会离开。
但是小家伙从第一天到家开始,睡的就是温斯顿的房间,温斯顿的床。温斯顿并没有把他抱走,而是将自己的房间心甘情愿让了出来。
他反而自己毫无怨言地去睡客房了。
看见小家伙那么依赖自己,要靠着自己的气息入睡,温斯顿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之前从来不会关注别人家小孩的温斯顿,现在出门办公都会盯着别人小孩手里的玩具看。看见那些孩子亲热地贴在家长怀里的样子,温斯顿也会忍不住想象小家伙软软朝着他撒娇喊爸爸的神情。
好象光是想一想,温斯顿就有动力了。
他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溺爱孩子的老父亲进化。
可是当他回到隔壁房间,准备休息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小朋友根本没有睡着。
乌菟松开了自己一直捂着耳朵的手,随着耳鸣一起袭来的,一直没有停歇过的幻觉,在他身边不断地奚落着他。
“我都不知道你活着还能干什么?!”
这好象是妈妈的声音。
“你就不要拖累家里了吧……”
苍老的,来自外婆的声音也出现了。
乌菟很想捂住耳朵让自己不去听,不去在意,可是心里却不自觉回忆起之前被家人排挤的那一幕幕。
因为没有人在意他,所以从小他的人生就是不顺利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帮他撑腰,所以外人邻居、同学老师都默认乌菟是可以被轻视,可以被欺负的。
自己受过的委屈,被欺负时的不解,都不断冒出来,象一个个咕咚咕咚的气泡,让他的思绪难平,让他无数次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那些人冷漠的眼神,鄙夷的笑容反复刺伤。
小小的自己永远无处可逃。
乌菟在温斯顿和理查在的时候,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那么糟糕的一面,所以一直在强撑。
毕竟那天晚上被管家爷爷撞见自己伤害自己,就已经很矫情了。
乌菟不善于把自己的伤口露出给最爱的人看。
来自妈妈的常年的语言控制,让他觉得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是矫情、无病呻吟。
所以在面对这满室的沉默寂静的时候,小家伙才终于将自己蜷缩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
“好痛啊……生病好痛啊……试药好痛,化疗也好痛……耳朵里的声音好吵,我好难受,好痛苦……为什么是我啊,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乌菟是直到自己上学,才看到原来和自己一样大的同龄人每天都在欢笑,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叽叽喳喳象一群快活的小鸟。
可是自己却每天都陷在痛苦和低落中,根本逃不出来。
“算了吧,你已经变得这么糟糕了,已经坏掉了,爸爸修不好你的,不要连累他们……”
“你就快点去死吧。”
乌菟好象分辨不了在耳边说话的是谁了,好象是妈妈,又好象是自己。
象他这样没用的人,死去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乌菟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在气温极低的天气里,穿着一件睡衣,光着脚出了门。
庄园很大,他走了很久,走到身体发热,感觉不到冷。
他走到庄园外那片湖水边,小家伙在来的时候,就已经通过车窗看见了这片湖泊。
死寂的湖。
很适合他。
乌菟没有多少尤豫,直接朝着湖中走去。
……
温斯顿一直睡不着。
他常常失眠,但是在最近会哄孩子入睡之后,温斯顿的睡眠质量都跟着上升了。
私人医生给他体检,说是他平时白天照顾乌菟太累,而且也许自己哄小孩入睡的睡前故事里真的有爱的魔法,也让温斯顿得到了好眠。
但是今夜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心里发慌,甚至还有一点隐隐作痛,好象第六感在告诉他什么宝贵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了。
温斯顿在商场上养成的敏锐嗅觉让他当机立断,坐起身来,伸手摇铃叫来了管家。
“您需要来点药物,还是热红酒?”
管家非常熟练地询问温斯顿先生。
但是温斯顿第一句话就是乌菟:
“你过来的时候看了吗?小家伙睡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