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背对着乌菟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办公。
等乌菟靠近了,才发现那人坐的好象是轮椅。
乌菟心里一跳,看着那个人在昏昏沉沉的夜色里孤独的样子,一下也变得难过起来。
小家伙走过去,打开了灯。
瞬间,银白的灯光姣洁亮起,驱走了满室的冷清和孤寂。
理查转过身,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还有站在灯光下,浑身泛着暖融光泽的乌菟。
他干净精致的样子,还有不可能出现在庄园内的东方面孔,都让理查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幻象。
面前这个人,也许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直到乌菟出声,理查才回过神来。
“您好……?”
理查的眼里有一瞬的失望。
原来不是他的幻想。
不过他很快将失望掩饰过去,冷冷看着这个不应该出现在庄园的东方小孩。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乌菟遇到这样自信又气场全开的人就有点不适应,更何况理查不知道情况,本着主人的姿态问责他。
小家伙一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尴尬地左顾右盼,心想可不可以装成自己没听见。
“怎么不说话了?你难道听不懂英语?”
理查腿坏了之后,脾气也跟着变坏了,总是没由来的生气烦躁,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难以克制自己的语气。
可是看见那小家伙站在原地,吓得都快哭出来的样子,他本来还要继续发泄的怒火又一下子卡住,不上不下,再也凶不出来。
算了,算了,只是个小孩。
“你是家里哪个佣人带来的?赶紧走吧,我会当做没有看见你。”
乌菟没说话,他听见理查让他走,他就蹑手蹑脚离开了。
小家伙来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点热水,他都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庄园,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烧水壶。
外国人是真的不喝热水啊。
小家伙站在厨房等着水开,转头又看见理查在一边喝酒一边工作。
这么晚了,这样喝酒太伤身体,他还是个病人呢。
而且他身边只有酒,连适合病人吃的水果、营养品这些,统统没有。
他还好可怜,都生了病还在工作,一定压力很大吧……
作为一个小孩,乌菟的心思缜密成熟得多,过多的压力也让他过于早熟,能够共情别人的痛苦。
在同龄人还在傻乎乎玩游戏机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切身体会到生病濒死痛苦的人了。
所以乌菟难免起了一些恻隐之心。
于是乌菟去而复返。
理查还以为这个小家伙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想要找机会来装可怜攀附他。所以他全程一动不动,就这么端坐着,冷眼看着这小家伙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小家伙端来了一杯……热牛奶。
小家伙打开翻译手环:
“晚上不要空腹喝酒了,对身体不好,你是病人,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牛奶我加了蜂蜜,甜甜的很好喝,喝完会做美梦的。”
虽然翻译手环的机械女声语气冰冷,但是话里的关心,理查还是感受到了。
如果由乌菟自己说,肯定会更让人觉得熨贴。
小家伙的声音很软。
理查不知不觉间有点失望,不过在等不到乌菟开口之后,他又看向那一杯牛奶,觉得有点拉不下面子。
自己都是成年人了,还喝什么小孩子喝的蜂蜜牛奶?
可是乌菟抿了抿嘴巴,看了一眼理查手边的香槟,直接帮他拿走了。
“wait……?!”(等等……?!)
理查已经习惯了喝咖啡工作了,只是因为医生最近禁止他摄入咖啡因,所以理查只能憋屈地将饮品换成香槟,如果再把酒给他拿走的话,他真的会不习惯。
可是还没等理查说出其他话,小家伙又哒哒哒跑走,不到一会儿又哒哒哒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理查腿动不了,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乌菟毫不介意地在理查面前蹲下,“唰”地一下撩起了查理的裤脚。
“你!!!”
不是谁都能随便撕开别人的伤疤的,理查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但小家伙没有对他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乌菟先是搓了一下自己的手,确定自己的手暖和了,才粘贴理查的小腿,帮他按摩起来。
乌菟之前还总是帮外婆按腿呢。
他特地去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赤脚医生之前是道医,精通穴位的。
理查的腿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他感受到小家伙掌心的温暖,本来还想叫人,结果在乌菟给他按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僵硬的小腿酸软又舒服,他不得不闭上了嘴。
等按了一会儿,小家伙自己都累得满头大汗。他现在生着病,体力完全不如以前了。但是乌菟努力撑着,没有理查看出来。
理查本来以为小家伙按摩完就结束了,谁知道小家伙又顺理成章地拿过放在旁边的小毛毯,将自己最喜欢的粉色毛毯把自己的盖在了理查的腿上,还给他的脚套了羊绒袜子。
直到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了,乌菟才满意点头。
这可是零下的温度,一个病人穿这么薄干嘛。
小家伙从小到大都养成了照顾人的性格,小时候常常被教导要为了弟弟好,和外婆住也会依着老人家,哪怕是在自己家,他都得把饭做了,把一家子的衣服给洗掉。
所以看见理查那么可怜,都没有人关心,小家伙就忍不住,忙上忙下转来转去,围着理查跟个小狗一样。
理查手里就有手机,他一个电话就可以叫好几个人上来为他鞍前马后,可是那些白人护工绝对不会象乌菟这样自然地拉开他的裤脚,露出他受伤的双腿,给他按摩发热,再帮他套袜子。
因为白人讲究人权,在乎隐私,对于边界感很敏锐,稍微有一点冒犯就会尖锐提出。
他们的观念和东亚家庭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很不同。
但是乌菟这么做完,理查倒是并没有那种被冒犯的感觉了。
这种入室抢劫一般主动的关心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他又别扭,又新奇,还有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幸福。
可是在表面上,理查看着自己那身黑色毛呢大衣上面的格格不入的毛毯。毛毯上正是一个傻呵呵的派大星笑脸,那笑脸感觉总在嘲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