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确认,周晚继续推进他的推理,语气愈发肯定。
“你要用这场声势浩大,吸引了整个大陆目光的试比高来掩人耳目,骗过姜家可能安插到我们中间或者一直在暗中窥探的眼线。否则,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元力汇聚,如此明显的针对性的聚集,姜家老祖那等存在一定会有所察觉,有所防备,你那一箭很可能就会落空…”
易年依旧沉默着,再次点了点头。
他的默认让章若愚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看似为了培养后进选拔英才的盛事,其实就是一个针对两位至高存在的骗局与陷阱。
周晚的目光扫过下方空荡漆黑的天中渡,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当初那人声鼎沸光华冲天的场景。
“然后,你找到了丛中笑和潇沐雨…”
所以二人才会如同鬼魅般出现,以雷霆手段击杀了试图偷袭易年的姜家强者。
“在最后关头保护你,确保你能完整射出那一箭,是因为他们两个受到的关注最低,最起码比我们这些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人要低得多,这样才不会在最后时刻引起额外的警惕,才不会被人提前察觉你这真正的杀手锏…”
易年听着,眼帘微微垂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让樱木王和安土王参加,也有你的目的…”
周晚的思维越来越顺畅,许多当时觉得突兀的细节此刻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你需要樱木王那燃烧生命本源的起死回生的治疗之术,在最后关头,在你剥离所有力量油尽灯枯之际,强行将你从死亡边缘拉回,助你短暂地重回巅峰,哪怕只是昙花一现?”
易年再次点头,樱木王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周晚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肃穆:
“你需要安土王的破败之力,需要异人一族那霸道无比的吞噬神通,需要我们这些人被你强行提升到各自极限的巅峰气息,然后助你强行迈入半步从圣之境…”
易年依旧点头。
周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
“你和小愚说…你会亲手杀了我们…是因为你不能保证谁会在那不计后果的吞噬之后活下来?”
易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去回忆那一刻的艰难抉择,但他沉重的点头,却给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是的,他无法保证。
“你和我们每个人交手…”
周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是要摸清我们的底细,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我们,提升我们的气息境界,以达到能为你提供足够助力的标准,二是…你早就做好了在交手的过程中通过极限的压迫与引导,帮我们短暂接触到那个更高境界门槛的打算。这样一来,就算你死了,或者最终失败了,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和感悟,成了…希望的种子?”
点头,依旧是点头。
周晚的推理到了最关键处,压低了声音,问道:
“所以七夏离开,是去杀异人一族的族长了?”
周晚终于回想起与樱木王接触时感受到的那份矛盾与挣扎。
那份对族群既眷恋又似乎想要摆脱什么的复杂心绪。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周晚看着易年,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脆弱,却又仿佛承载了整个天地重量的身影。
一时间,竟再也问不出任何问题。
易年的这招瞒天过海,或者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用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目光的“试比高”作为华丽的幕布,掩盖了幕后那冰冷残酷的终极杀局。
他算计了所有人,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力量,甚至将自己也作为了最重要的筹码和祭品。
他的决绝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隔着半个天元大陆,用许多人的性命和修为作为代价,去赌那诛杀两位至高存在的一线机会!
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局会用上许多人的命去赌,其中甚至包括他最亲近的兄弟,易年才会在之前的日子里,显得那般纠结,那般沉默,那般痛苦。
这一刻,在周晚和章若愚的眼中,易年的身影仿佛与多年前那个在晋阳城头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妖族不得不挥剑杀戮的少年,缓缓重叠。
他杀人,守护了想守护的,达成了想达成的目标。
可那累累尸骨,那滔天血海,那无法摆脱的“业”与“影”,却又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善是恶。
是英雄…
还是屠夫?
月光无声流淌,离江水声依旧。
周晚抽丝剥茧般的陈述与追问结束后,甲板上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月光清冷,江风似乎也识趣地放缓了脚步,不忍打扰这被沉重真相与复杂情感充斥的空间。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无奈与决绝,都已摊开在三人面前。
像一幅用血与火,智慧与生命绘就的磅礴却又残酷的画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更多的疑问。
周晚只是静静地看了易年许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易年那依旧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肩膀。
动作幅度不大,却蕴含着千钧之力,那是男人之间无需言语的支撑与理解。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以及一丝周小爷特有的看似不着调的庆幸:
“还好当初晋阳城外,小爷要你那几块儿干粮的时候给了钱。”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若是外人听了,定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云。
但易年却在瞬间就听懂了。
周晚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幸好,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朋友,是兄弟。
如果当初不是那般情形,如果阴差阳错,两人站在了对立面,成了敌人…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周晚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以易年这般看似温吞甚至有些“不怎么聪明”,却能不动声色地谋划出如此惊天大局。
将天下英才与至高强者都算计在内的心性与手段,如果成为了敌人,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梦魇?
他周晚自诩智计不俗,权谋过人,但在易年这堪称“大智若愚”到了极致的布局面前,也不得不心生寒意,以及一丝后怕。
是的,大智若愚。
唯有这四个字,才能形容易年这看似沉寂,实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章若愚在一旁,听着周晚这看似玩笑却饱含深意的话,也深有同感。
同样伸出手,在易年的另一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比周晚更温和,却带着同样坚定的力量。
看着易年,目光清澈,带着回忆的暖意,缓缓开口道:
“还好你当初在草垛前,我对你伸出了手,而不是刀…”
这是属于章若愚和易年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不同,一个始于“交易”,一个始于“援手”。
但此刻,两人话语中蕴含的意思,却惊人地一致。
有些人,天生就应该成为兄弟,成为可以背靠背战斗,可以将最脆弱的后背交付彼此的伙伴。
而绝不能,成为敌人。
因为那意味着无法估量的损失,与无法承受的后果。
易年听着两人这拐弯抹角却又再直白不过的“庆幸”与“后怕”,脸上那一直笼罩着的沉重与疲惫,终于被一丝无奈但带着暖意的笑容所驱散。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两人话里打趣和调侃的意味更多些。
他们是在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这“闷声干大事”行径的“控诉”与“惊叹”。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虽然你瞒得我们好苦,虽然过程让人提心吊胆,但,我们懂你。
我们庆幸,与你并肩的是我们,而不是站在你的对面。
所有的调侃,所有的“后怕”,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支持与理解。
易年看着这两位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融入了那带着笑意的无奈之中。
轻声重复了那个贯穿始终的理由。
那个包含了所有无奈、所有决绝、所有不舍与所有责任的词:
“没有办法啊…”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山岳。
周晚和章若愚听着这声叹息,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人望月,一人看江。
云舟之上,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人,注定同行。
……
真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后终究会慢慢沉底,水面终将恢复平静。
云舟上的日子,在经历了这场开诚布公的深夜长谈后,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依旧是缓慢的恢复与安静的等待。
章若愚变着法子调理易年的饮食,虽是简单的食材,却也做得精细可口。
周晚则一边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文书,一边留意着易年的状态。
偶尔与他对弈一局,或是说些北祁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趣事,试图驱散那过于沉重的寂静。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种缓慢滋长的焦虑开始在周晚和章若愚的心头萦绕。
易年的身体从表面上看,确实是在一天天好转。
脸上的血色逐渐趋于正常,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行走间,虽然依旧能看出几分虚弱,但步履也算是稳健。
可偏偏有一种东西,非但没有随着身体的恢复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