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般的执拗。
章若愚先是一怔,随即看着易年那副虚弱却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这两个字驱散了不少。
连忙点头,笑容里带着宠溺和纵容:
“行,吃肉!给你炖得烂烂的,这就去。”
说着,便朝着灶房走去。
易年的目光缓缓石羽。
石羽眼圈红肿,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从脸颊滚落。
自己看过去时,她更是忍不住抽噎起来,唤了一声“公子”,后面的话便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易年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看来…给你重塑身续那天…水确实进多了…怎么…这般能哭了…”
石羽闻言,“噗嗤”一声,又哭又笑起来。
用力抹着眼泪,又是窘迫又是开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公子就会取笑我…我…我去给章大哥打下手去了!”
说着,几乎是逃了似的站起身,快步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易年目送石羽离开,眼中笑意未散,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周晚。
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些许,虽然依旧疲惫,却已有了思考的痕迹。
“怎么样了?”
易年轻声问道,气息依旧短促。
周晚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易年身边,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
尽量拣重要的说,避免耗费易年太多心神。
“百姓已经按你的意思全部撤离了,安置在了后方几个大城,虽有怨言,但还算平稳…”
“军队也撤到了百里外的落霞关和望江城一线,重新构筑了防线,眼下还算安稳…”
“这里就剩咱们几个了…”
“十一蓝如水他们出关后,都各自回圣山了,龙桃回了北疆,仓嘉和花想容也回西荒了…”
将众人的去向一一告知。
“槐江那几个…”
周晚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带着些许无奈:
“还在下面撒欢,不过没闹出大乱子,就是拆了几间没人要的破屋子。你的马儿精神头最好,整天追着它们满街跑…”
没有提及那场战斗的具体损失,没有提及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更没有提及他自己和章若愚是如何度过这焦灼的等待时光。
他只告诉易年,你关心的事情都按你的意愿办好了。
你牵挂的人都安好,或去履行他们的责任了。
易年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表示在听。
身体依旧无法太过动弹,但那专注的眼神显示着神智正在逐渐恢复清明。
听到马儿追着兽王跑时,嘴角似乎起了一丝笑容。
云舟之外,雨声未停。
但云舟之内,因为易年的醒来,一切似乎正在悄然回归正轨。
他回来了。
这片天地,便似乎有了主心骨。
哪怕他还虚弱得不堪一击,但只要他在,希望便在了。
周晚将天中渡的现状与众人去向一一说完,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剩下雨水敲打琉璃顶的细碎声响,以及易年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看着易年,周小爷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问题便要出口。
可就在这时,忽然瞧见易年的眼睛闭上了。
歪靠在躺椅里的头颅失去了微弱的支撑力,陷进了柔软的靠枕中。
整个人再次变得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是众人过度期盼下产生的集体错觉。
一切又回归到了之前那令人心焦的死寂。
周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从温暖的云端跌落进冰冷的深渊。
那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轻轻探到了易年的鼻翼之下。
这个动作,若是放在平时定然显得有些滑稽,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好笑。
这真的怪不得周晚如此反应。
实在是因为易年的气息太过微弱了!
微弱到即便你凑到他的面前,凝神静气去听,也几乎捕捉不到那本该存在的呼吸声。
胸膛几乎没有起伏,生命体征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时间,在这探出的指尖上,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晚屏住了呼吸,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一点指尖的触感上。
一息…
两息…
就在那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所有理智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拂过了他的指尖。
周晚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缓缓收回手,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还好…
只是又睡着了。
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低声叹了口气。
“这一睡…可别又睡上一个月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虽然未曾熄灭,却又被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他们依旧要等待。
等待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依靠着底蕴和顽强的生命力,一点一滴地从死亡的边缘慢慢恢复。
这过程,太过磨人。
周晚重新坐回椅子,没有再去看那些堆积的文书。
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和下方空无一人的天中渡。
等待,依旧是主旋律。
只是这一次的等待,因为有了那片刻的清醒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焦灼的期盼。
而易年也并未像周晚所担心的那样,再次陷入长达月余的深沉昏迷。
就在当天的深夜,又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眼神比上次又清明了不少。
虽然依旧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至少有了焦点。
“醒了?”
章若愚一直守在附近,见状立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易年微微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目光落在章若愚手中那只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玉碗上。
一碗米粥。
米粒早已烂熟成糜,与精心剁碎炖得入口即化的肉沫均匀地拌在一起,散发着一种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章若愚会意,小心地扶着易年,让他能半靠起来一些,然后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开始喂他喝粥。
易年吞咽得依旧有些缓慢和吃力,但比起之前那连说话都费力的状态,已是好了太多。
一碗温热的粥水下肚,给这具冰冷枯竭的躯体注入了一丝暖流,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的白。
周晚、石羽,以及不知何时又默默出现的黑夜都围在旁边。
屏息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进展。
直到易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章若愚才放下碗。
但有一点,依旧没变。
易年的气息太弱了。
弱到什么程度?
即便他就安静地坐在几人面前,几人刻意去感知,也几乎捕捉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
就像是一块失去了所有灵性的石头,一段枯朽的木头,与周围天地元气断绝了所有联系。
那种感觉,并非隐匿,而是空空如也。
至于修为,更是点滴不剩。
这一点,甚至不需要易年开口解释,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不是感知全无,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那一箭所付出的代价,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重。
它带走的不仅仅是临时汇聚的庞杂元力,更是易年作为修行之人的根基!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若换作旁人,莫说是射出那样一箭,只怕在剥离自身所有本源的那一刻,就已经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了。
易年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但奇怪的是,看着易年如今这修为尽失的模样,周晚章若愚等人眼中虽有痛惜,却并无多少绝望之色。
因为类似的情景,不是第一次见到。
易年的修行之路,似乎总是与“失去”和“复得”纠缠在一起。
两次失而复得,两次破而后立,每一次,他都变得比过去更加强大,更加深不可测。
所以,在周晚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心中,眼前这修为尽失的局面并非绝境。
反而更像是一次涅盘重生前必经的沉寂。
他们相信,只要给易年时间,他一定能再次站起来,重新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甚至,在众人心底最深处还隐隐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忍不住去期待的念头。
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如此巨大,几乎是真正的向死而生。
那么,当他再次恢复之时,又会达到何种惊人的高度?
难不成…
能直接迈入那传说中的从圣境界?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毕竟从圣之境玄之又玄,已非单纯的力量积累可以达成,更需要莫大的机缘与对天地至理的深刻领悟。
可放在易年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家伙身上,似乎任何不可能,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最起码也得等易年能像个人一样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云舟上的日子便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恢复节奏中度过。
易年依旧虚弱,精神不济,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
但醒来的间隔越来越短,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一天只能醒来一两次,每次不过一刻钟。
到后来上午下午都能清醒一段时间,甚至晚上也能靠着躺椅,听周晚说些外界的事情。
或者看章若愚和石羽在一旁下几盘棋。
脸上的血色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苍白。
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除了…
那依旧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