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蕴含着“同归”意境的混沌血箭,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拖着湮灭虚空的轨迹,消失在南方深邃的夜空之中。
那恐怖的威压与杀意也随之远去,但留下的震撼与悬疑,却如同巨石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战场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以及伤者粗重而虚弱的喘息声。
剑十一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臂撑起半边身子,望着箭矢消失的方向。
下意识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充满了困惑,喃喃自语般开口道:
“小师叔…他知道姜家老祖在哪儿?那…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带着人过去杀他们?非要搞这么大阵仗,还…还差点把我们都给…”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知道敌人具体位置,以易年如今半步从圣的实力,再加上北祁和各大宗门的力量,直接杀上门去岂不是更直接?
何苦要用这种近乎自残且牵连众人的极端方式?
坐在他身旁不远处,同样虚弱但神色更为沉稳的木凡缓缓摇了摇头。
望着易年那依旧挺立却气息微弱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沉声回答道:
“十一,你错了,小师叔他…若是知道他们在哪儿,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两箭了…”
“什么意思?”
剑十一眼中的疑惑更甚,“不知道?不知道那他射什么?对着空气乱射吗?”
就在这时,赶来众人身边的桐桐开口了,却带着一种洞悉了天机般的笃定:
“到了小师叔还有姜家老祖他们那种境界,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小师叔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儿,就像隐藏在迷雾最深处的毒蛇,看不见,摸不着,但是…”
顿了顿,目光也投向了南方,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那未知的战场。
“但是当这一箭射出,便知道了…”
“为什么?”
剑十一依旧有些转不过弯来。
桐桐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体内的伤势,眉头微蹙,但还是继续解释道:
“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日我观测星象感应到的那一丝不寻常的‘天意’波动?”
剑十一努力回想,点了点头。
桐桐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开口道:
“那一定是姜家老祖即将突破的征兆!”
周晚一直躺在旁边听着,此刻也挣扎着插话:
“那两个老不死的在突破的时候,为了汲取天地之力,沟通本源法则,一定会引起无法掩盖的天地异象,就像易年刚才突破半步从圣时那样,只不过他们的动静肯定会更大!”
章若愚靠在一块岩石上,气息微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接口道:
“同时,那也一定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突破之时,心神与天地相合,容不得半分打扰,更是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一旦受到外界的强力干扰甚至攻击,轻则突破失败,重则甚至可能当场陨落!”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了起来!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剑十一猛地一拍大腿,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所以!小师叔要杀他们只有这一个机会!就是在他们突破,引起天地异象自身又最为脆弱的这个时间!”
随着剑十一话音落下,无数的疑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为什么易年回到天中渡后一直窝在云舟之上。
看似与世隔绝,只是看书?
因为他是在养精蓄锐,是在调整状态。
是在将自身的状态维持在巅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养箭!
养这关乎北祁存亡,关乎人族命运,可能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绝杀之箭!
为什么他对北祁的事务看似漠不关心,甚至对周晚、剑十一他们这些至亲之人也显得冷酷无情?
因为在他心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准备这最终的一箭更重要!
任何的分心,任何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到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甚至不惜以冷酷的面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
他背负的是远比个人情感,甚至比眼前这些人的性命更加沉重的责任!
之前的“疯狂”,那看似不分敌我的攻击与吞噬,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逼迫”与“淬炼”?
逼迫众人爆发出潜能,一方面是为了汇聚力量,另一方面,是否也是为了让他们在真正的危机降临前,能够拥有更强的自保之力?
或者,是为了逼出那纠缠他的血影,将其化为箭矢的一部分?
这其中或许还有更深的用意,但此刻,至少那最核心的目的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涌。
有被隐瞒、被“利用”的苦涩与委屈。
有对之前误解易年的愧疚与自责。
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了那份沉重之后产生的震撼与敬佩!
易年他独自一人,背负着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与责任。
行走在刀尖之上,与时间赛跑,与那两位传说中的存在进行着一场豪赌!
周晚躺在地上,望着易年的背影,咧了咧嘴角。
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剑十一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眼神闪烁。
木凡、章若愚、龙桃、黑夜…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类似的神情。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
他们的心中此刻只剩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如同最虔诚的祈祷,无声地汇聚在一起,穿越了空间,追随着那两支已然远去的毁灭之箭。
一定要成功啊…
为了那些死去的同伴。
为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为了那个独自扛起这一切的身影。
……
白骨群山,恬静小院。
收拾得干干净净,篱笆墙上爬着翠绿的藤蔓。
院中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切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恬静之意。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杀戮、所有的死寂、所有的阴谋,都被那环绕的恐怖白骨山峦隔绝在外,无法侵扰这方寸之地的宁静。
此刻,小院之内。
身着素雅青衫,面容温润的姜临渊正静静地站在院中。
脸上没有任何戾气,只有一种混合了无尽期待与深深疲惫的温柔。
目光如同最专注的星辰,牢牢地锁定在身前不远处。
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躺椅上,倚靠着那位女子。
姜临渊看着她,缓缓道:
“到了…”
不是快了,而是到了。
说着,双手伸向女子,一缕柔和气息出现,朝着女子飘去。
就在此刻,奇迹发生!
那女子空洞的眼眸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动的神采。
细微的光芒开始汇聚,如同冬日的坚冰逐渐消融。
那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目光终于缓缓地,带着一丝初生般的迷茫与脆弱,聚焦了。
视线,落在了身前那个守候了不知多少岁月男子身上。
她似乎认出了他。
那苍白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恢复了神采的美眸之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汽。
仿佛下一刻,那积蓄了无数年的委屈、思念、或许还有一丝怨恨的眼泪,就要决堤而出。
姜临渊看着女子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反应,那颗早已修炼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年的等待!
无数年的筹谋!
无数年的付出与牺牲!
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吗?!
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曾执掌生死搅动风云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与珍视。
颤抖着抬了起来,想要去触摸女子那苍白却终于有了生气的脸颊。
仿佛想要通过指尖的温度,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来安抚那颤抖的灵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而静止。
然而——
就在姜临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女子脸颊的前一刹那!
女子原本泫然欲泣充满了复杂情感的眼神,猛地一变!
一种极致的仿佛源自灵魂本能的惊恐与预警,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似乎感知到了一种无法言说却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威胁,正在降临!
嘴唇猛地张开,用尽了苏醒后的全部力气,发出了两个嘶哑却清晰无比的字:
“小心!”
话音未落的瞬间!
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那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机的柔弱身躯,竟然猛地向前一扑。
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最决绝的守护,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姜临渊的身前!
也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同一时刻——
“咻——!!!”
一道仿佛由凝固的恶魔之血与混沌法则铸就的长箭,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射出的死亡之光。
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小院上空那看似平静的空间,带着一股令万物同归的恐怖气势,悍然降临!
这一箭,太快!
太猛!
太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