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忘记只是记忆的劣化
廊外的雨丝还在淅浙沥沥地织著网,与庭院里狼藉的碎石间升起的尘土混杂成一片骯脏的灰。
空气里瀰漫著一丝潮湿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鲜血的味道。
半藏视线低垂,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著呼吸面罩粗糲的外壳。
那像是在抚摸胡茬的手感,竟令他感受到了一丝刺痛。
委实说,半藏几乎已经要被緋衣黄鲤说动了。
他知道緋衣黄鲤並非真的在建议他毒杀大名,所谓的使用山椒鱼吧』只不过是种玩笑似的表达罢了,但半藏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做玩笑一笑而过呢。
大名当然可以死,可以杀,但绝不能是他亲自动手。
就像四大村密谋联手將整个涡潮村连带涡之国都夷为焦土那样,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抓到把柄。
本质上这並非是对大名本身有何忌惮,而是对其他忍村怀有戒备。
你別管他们是否跟自家大名一条心,是否对他国大名怀有敬意,只要你敢把大名怎么样而且走漏了风声,他们就敢借著剿灭叛匪的由头一口气把你全家嘟爆,顺势再接手你国家的內政。
就算他们自己也有这种念头也一样。
除非你叫千手柱间,能以一己之力打倒他妈的整个世界。
而虽然没法打倒整个世界,但半藏也算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故土的天空,让雨之国不至於彻底跪下。
所以他也能把雨之国的困境看得一清二楚。
在大国夹缝中挣扎求存不过是无数小国的常態,算不得什么屈辱,他这半神之名也有大半是因为他在各国之间周旋得来。
但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没有丝毫希望的挣扎,真的就像是雨之国这连绵不断的骤雨,足以消磨掉任何人心中的情热。
时至今日,半藏在雨之国的声望与事跡早就足以將整个大名府都变成一个空架子,甚至雨隱也接手了不少地区的政府职能。
但他们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雨之国实际的税收和绝大部分的社会运转依旧掌握在雨之国大名手中。
战前剋扣经费,战后又躲在深宅里对著重建奏摺哭穷,连半藏派去申请賑灾粮的使者都被挡回来了三次。美其名日需要核验开支明细』,其实根本就是怕雨隱藉机继续扩大影响力罢了。
半藏当然不会没想过要强硬一些,但他赌不起,雨隱、雨之国也赌不起。
说到底,就以雨之国这种千疮百孔的现状,一旦雨隱和大名彻底闹掰,这么个小地方恐怕是撑不到尘埃落定就被周遭的大国瓜分殆尽了。
別想著平民能直接入了大国国籍,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被抓去当劳工累死在矿山里就算有人性。
缺乏迴转的余地,半藏不敢动,雨之国大名也对此心知肚明,於是他们两个就这么一直僵了下去。
不过,在有了外力干涉的当下,还真就让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半藏面前。
他一生经歷无数风浪,即便自认早已心硬如铁,此刻却也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猛烈的悸动。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些其他的疑惑。
”不过小鬼,你又所求为何?“
半藏的声音透过呼吸面具,带著一贯的低沉沙哑,“先前的援助对砂隱和风之国也算是有利可图,但你所说的变革,绝对不会是砂隱或者风之国提出来的。“
“对你个人而言,冒天下之大不,跟老夫提起这种话题,总不会只是为了给砂隱开拓一条新的財路,或是践行某种虚无的理想吧?“
“呀该怎么说呢?“
一开始也没想著能瞒过这人老成精的老山椒鱼,緋衣黄鲤微微侧头,似是在整理语言这次煽动,的的確確算是他自己临时起意。
在前来送信之前,他就重新翻阅研究了几遍雨之国的局势,对半藏的思维逻辑同样也有所研究。
以当前的局势,或许都不需要他加以煽动,半藏自己就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但緋衣黄鲤不想要那个可能』,他就是要煽风点火。
一方面,这也算是与半藏搭上关係的一个机会。虽说手段已经被摸清楚,但半神还是那个半神。眼界、经验都明晃晃的摆在这里,光是一点水遁的经验哪里足够,不把他手里的好货全都毛到手里,緋衣黄鲤可不会善罢甘休。
而另一方面,无论是从风之国、砂隱还是緋衣黄鲤自己的角度出发,这世道总归是越乱越好。
倒也不是说要发战爭財,但不管是哪边都有借著混乱局势销声匿跡的需求。
而且,弥彦那小子虽然一直没说,但谁都不觉得他真的能放得下雨之国。既然如此,
他这个做老师的也总得帮帮忙不是。
如此思考著,緋衣黄鲤抬起头,眺望著逐渐癒合的阴云,“我这个人啊,其实很怕麻烦。”
“战爭、杀戮、没完没了的去算计別人这些事或许对某些人而言是证明价值的方式,但对我来说就只是阻碍我追寻乐趣的杂音罢了。“
忍者这种存在,在緋衣黄鲤看来只能算是一种基於时代的妥协產物。
拥有一定使役超常技术的能力,但绝大多数忍者也无法跟普通人拉开过於明显的差距o
长久以来的战场资歷只能强迫忍者获得正统学者们难有的知识宽度,却无法得到相应的知识密度。在战场杀机之中激烈的技巧,几乎就没有能够適配和平场景的部分。
无法將超常的能力转化为生產力,也没有继续学习这方面知识的余裕。
这无疑是一种绝大的浪费。
“哦?乐趣吗。“
“嗯哼?”
緋衣黄鲤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研究。未知的技术、查克拉的本质、世界的真相、尾兽、忍术、人体啊值得探索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可没兴趣把精力浪费在杀人这种事上。“
“所以,你希望看到一个更有序』的世界?“ ”没到那种一步登天的地步啦,在这么个世界里,谁也不会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緋衣黄鲤耸耸肩,“混乱的环境是推动大量技术诞生的源动力,但过度的混乱只会让一切都向著畸形的方向发展,甚至付之东流。一个更高效、更注重实际生產力与技术发展的社会结构,显然会更有利於知识的积累和技术的突破。“
“我需要的只是一片能让我安心耕作』的土壤,而雨之国並不算大,您的威望足够高,变革的阻力和影响也相对可控。“
“嗯我就直说了吧,半藏阁下。如果您成功了,我很乐意在雨之国尽情发挥我的才能。但如果您失败了,搅出来的乱子也足够让我安稳好一阵子了。“
”呵——你这小鬼倒是坦率。”
半藏有点气笑了。
他明白緋衣黄鲤的意思,但就算是让他无法拒绝的阳谋,也不至於这么直白的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吧?
”有什么不好,做生意就该这么直白一点啊,半藏阁下。“
緋衣黄鲤不以为意的笑著,相当坦率的摊开手,“比起那些打著为了村子』、为了和平』的旗號,实则满足个人权欲的傢伙,我觉得不如从一开始就说明白。“
“生意生意啊,你说的对,就该是这样。“
半藏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有种诡异的说服力。玩弄权谋术数太久,就会变成不在言辞里挖坑就浑身不舒服的可悲生物,浑然不记得真诚有的时候也算是一种绝杀。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半藏確实没得选的情况下就是了一要么不做任何尝试,继续搁那內耗、腐烂,等过了十年八年之后继续被周边三个大国当成陀螺抽。
可以预见到的是,那个时候他自己恐怕也撑不了太久了。
要么就是像緋衣黄鲤说得这样,直接把大名一把抓住顷刻炼化,顺带借著风火两国的赔偿』一转军政合一,猛拉一波整体实力。
反正不会更坏,那就试试咯,万一变得更好了呢。
”带著老夫的回信走吧,砂隱的狐狸。那一番胡言乱语,就当做老夫没听到过。“
感受到緋衣黄鲤撤去了结界,半藏的话语也就变得含糊不清了起来。不过从他的態度来看,显然已经对緋衣黄鲤產生了颇为浓厚的兴趣。
比起猿飞日斩那三个弟子,这小鬼可是有意思、有前途多了。不只是指实力和才能,
还有思维那方面。
如此思考著,他忽然听到了緋衣黄鲤的胡言乱语。
”稍微考虑一下嘛,山椒鱼养殖厂怎么想不会赔嘛。“
緋衣黄鲤对此毫不意外,无论要不要做,这种事在嘴上都肯定是否定的嘛。他隨口扯7个幌子,像是不甘的推销员一样继续推广著產品:“无毒无害的普通品种姑目不论,有毒的品种打出只有经过考试的厨师才能处理毒素的高档食材的名头,肯定能在贵族那边大卖特卖的!”
“——滚!”
半藏怎么也没想到他能毫无阻碍的把话题转移到这么邪门的方向上,忍界半神呼吸一滯,鬢角的血管一阵隆起,作势就要抬脚把緋衣黄鲤踹出走廊。
见此情形,緋衣黄鲤连忙跑开几步,用仿佛口中的话语烫嘴一样的速度飞快的重复了一遍:“砂隱和木叶的初步谈判地点和时间,之后会正式通知您。至於风之国援助的具体细节,我国的相关官员会前来与您接洽的。“
接著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个人建议,在谈判开始前,雨之国內部最好能先达成一些共识。”
“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提醒老夫。“
“那么,晚辈就此告辞了。”緋衣黄鲤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未发生过。
“感谢半藏阁下的指点,今日一战,获益良多。“
说完,他不再停留,不紧不慢的转身踱步迈入依旧细密的雨幕中。
“緋衣黄鲤呵,真是个有望的晚辈。“
不过,山椒鱼养殖厂吗好像还真有些搞头?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最后不得不开些烂透了的玩笑,以排解喉咙深处几乎要让他痛痒到溃烂的笑意的緋衣黄鲤结束了与半藏的逢场作戏,步履匆匆的走出了雨隱村后便一路疾驰到雨之国郊外,近乎癲狂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脚一脚的故意踏进水坑里,踩出一阵阵水,时不时又乾脆弯腰用手撩起水浪,踢开路边的石子,看著那些小石块溅起一阵阵涟漪。
他奔跑著,欢呼著,跳著叫嚷著,停在路边捧腹大笑、跪倒在地、精疲力尽的躺在岩板上仰望著阴云。
然后,泪流满面。
“真是混帐的现实啊。“
大概是取回术式时对大脑的干涉所致,他正逐渐的回想』起很多很多过去忘掉』的东西。
不,准確的说,是將过去曾经看过,但並未在意的东西重新翻阅出来,摆在眼前。
所谓的忘记不过只是记忆的劣化而已,回忆是不会失去、只会日渐褪色的废弃物。
已经看过的东西,只会变得斑驳、模糊,就像蒙尘的镜框一样,只要擦拭一下就能焕然一新。
那些记录在他灵魂中的缓存』,就这么隨著术式的迴路一起,重新刻回了他如今的大脑之中。
曾经翻阅过的杂誌、电影票后的观影规则、五条悟那傢伙每次处理完他搞出来的烂摊子之后写在报告里的抱怨、偶尔回去吃一次的燉牛肉店的菜单
当然,还有很多漫画的剧情』。
包括这naruto的剧情。
如果他能早点想起来,那或许又左就不会死了这无疑是緋衣黄鲤第一时间產生的念头。
但在已经取得了灵化之术的全部情报,又恢復了自己术式的当下,他又很难產生更加深入的遗憾和悲切了。
有一种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
“嗨呀笑又笑不下去了,哭又哭不出来这不就真的得去打炎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