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时辰了?”
纪泉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睁开眼,浓重的困意尚未消散,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著身旁的妻子张口问道。
“六点啦!”
妻子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带著清晨特有的慵懒,“估摸著今儿个是阴天,毕竟正赶上雨季,这天气多变,你又不是不清楚。”
“唉!”
纪泉无奈地嘆了口气,心中虽眷恋著温暖的被窝,但生计所迫,还是挣扎著从床上坐起。
他在这南洋之地开了间杂货铺,平日里靠著贩卖各类日常百货维持一家生计。
这杂货铺的位置得天独厚,地处官道岔路口,往来的商贩、村民川流不息,人来人往间倒也热闹。
正因如此,普通农夫在雨季还能趁著閒暇偷得几日清閒,可他这个杂货铺的店主,却每日都得忙碌奔波,不敢有丝毫懈怠。
纪泉刚伸手端起昨夜剩下的浓茶,正欲喝上一口,妻子眼尖,瞬间伸手阻拦,语气中满是嗔怪:“你可真是瞎了心啦?隔夜茶也敢喝?这南洋之地,各种稀奇古怪的虫蛇多不胜数,指不定茶里头就钻进什么毒物呢,到时候闹个烂肚子,可別去找大夫哭诉!”
纪泉一听,心中一惊,赶忙放下茶杯,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懊恼地说道:“怪我,睡糊涂了!”
他心里清楚,在大陆,隔夜茶最多也就担心有壁虎尿、小蜘蛛或者蚊虫之类的,但在南洋,各种闻所未闻的毒虫横行,毒性更是猛烈异常,万一不小心喝出个好歹,那可就麻烦大了。
“那个————”
这时,妻子也开始慢慢穿衣裳,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色微微泛红,轻声细语地说道,“当家的,你陪我去茅房一趟唄!”
“我去茅房干啥?”
纪泉一脸疑惑地看著妻子,不明白她为何有此要求。
“天还黑著呢,我怕有蛇!”
妻子的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畏惧,这让纪泉听进了心里。
他嘴里嘟囔著:“我难道就不怕?”
话虽如此,可作为一家之主的男子汉,面对妻子的害怕,他还是转身从拐角处拿起一根长棍子,又提起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点燃,而后胆战心惊地朝著茅房走去。
南洋这地方,蛇虫之多可谓远近闻名。
哪怕是二楼相对隱蔽的茅房,也时常会有一些毒蛇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去蜗居。
一夜之间,说不定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
所以啊,上茅房之前要是不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万一被隱藏的毒蛇咬到,被毒死了都不稀奇。
“呼,没蛇!”
借著油灯那微弱昏黄的余光,纪泉紧张地扫视著茅房的各个角落,待確认没有蛇的踪跡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深知南洋蛇虫的厉害,丝毫不敢大意,还是谨慎地从墙角拿起装石灰的袋子,撒了一把石灰粉在茅房的各个角落,又將厕所里的油灯点亮。
厕门拐角处,那桶三十斤重的石灰显得格外醒目。
在如今的魏国,对於平民百姓来说,石灰可是最常用且最经济实惠的防蛇虫利器。
一桶石灰不过两三个铜元,在没有驱虫药的情况下,撒上石灰,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蛇虫的侵扰。
“你上吧!”
安顿好妻子,纪泉离开茅房后也没閒著,他拿起石灰桶,仔仔细细地將室內室外都撒了个遍。
越是雨季,蛇虫就越是活跃,危险也就越大。
撒了一两斤石灰后,纪泉直起微微发酸的腰,伸了伸懒腰,嘴里嘟囔著:“唉,在南洋,还得钱买石灰,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是给死人用的呢!
”
嘟囔完,他来到洗漱的地方,拿起用猪毛精心製作的牙刷,从十铜元买来的铁皮牙膏已经快见底了。
他不甘心地用牙使劲咬了咬牙膏皮,这才有了些许牙膏碎末挤出来。
纪泉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认真地刷牙。
就在这时,大儿子和小女儿也在隔壁房间折腾著起了床,两个小傢伙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趴在门口,畏畏缩缩地看著纪泉,奶声奶气地说:“爹,我们想上茅房!”
“你娘在里头呢!”
纪泉应道,“去吧,没有蛇了!”
“好嘞!”
两个小傢伙顿时来了精神,雀跃起来,蹦蹦跳跳地朝茅房跑去。
七八岁的儿子性子活泼,跑到茅房门口,直接用小手拍门,大声喊道:“娘,娘,我要上茅房!”
“等著——”
女人的声音响亮得震耳欲聋,俩孩子顿时被嚇得没了声响,乖乖地站在门口等待。
纪泉见状,不禁露出宠溺的笑容。
他转身来到厨房,將昨晚剩下的大米倒入锅中,添上適量的水,开始熬煮起来。
接著,他又从橱柜里拿出绿豆,仔细地挑拣出其中的杂质,然后放入水中浸泡。
在等待的过程中,纪泉熟练地收拾著厨房,將杂物摆放整齐。
一番折腾后,半个小时过去了,几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绿豆粥就熬好了o
一家人先舀出一盆当作早饭,剩下的则准备用来卖货。
“咯吱——
”
纪泉双手用力,缓缓打开一楼的木门帘,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拐角四周有没有虫蛇出没,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確认安全后,这才正式开门营业。
店铺距离官道不过数米,入眼处儘是一片泥泞,浑浊的淤泥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著暗光,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一曲单调的乐章。
纪泉从后屋费力地抱了一摞稻草,一趟趟地撒在门口,好让过往行人蹭去脚上厚重的淤泥。
接著,他又在门口升起一堆火,用几块石头简单地围了个圈,將柴火点燃,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跳跃著,散发出温暖的气息,方便行人烘乾被雨水打湿的衣裳。
隨后,他从杂物间拿出一些材料,手脚麻利地搭起一个雨棚,在下面放置了一张略显陈旧的桌子和四张长凳。
果然,儘管外面大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但官道上依旧有商贩和行人在艰难地赶路。
他们身上披著蓑衣,手中撑著雨伞,可雨水还是顺著缝隙渗透进来,浑身沾满的淤泥已经没过膝盖,还在朝著腰上蔓延。
没办法,为了討口饭吃,再辛苦也得坚持。
“哟,有铺子!”
几个结伴而行的商贩,赶著驴车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行,一眼就瞧见了纪泉的铺子,眼中顿时闪过惊喜的光芒,立马兴奋地吆喝著冲了过来。
他们费力地將驴车停稳,放下沉甸甸的行囊,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大声喊道:“店家,来四碗绿豆粥。”
“有薑汤吗?给我们一人来一碗!”
其中一个商贩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补充道。
行囊安置好后,几人解开衣襟,从怀中掏出早已冷硬的大饼,就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倒也吃得畅快。
“几位,可有我能用得上的?” 纪泉满脸笑容地凑过来,热情地打著招呼,指著店铺说道,“我也算经营著个小买卖,要是你们有什么稀罕物件,我倒是也能收来卖卖,你们背著走来走去也麻烦不是?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你这店家,还挺会做生意!”
领头的汉子笑了起来,他身材魁梧,脸庞被雨水和汗水浸湿,显得格外豪爽。
他弯下腰,费力地解开行囊,从里面拿出一双鞋,在纪泉面前晃了晃,“瞅瞅,见过这玩意儿吗?”
“这是什么鞋?”
纪泉看著这双顏色独特的绿色鞋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见这鞋鞋底是高帮设计,上面有许多规则排列的凹槽,仿佛暗藏玄机。
鞋帮上围著一圈鞋带,摸上去软软的,还富有弹性,手感干分奇特。
“橡胶鞋!”
汉子得意地叉著腰,大笑道,声音在雨中格外响亮,“这可是军中刚换装下来的,如今也就只有那些军官们能换上。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可弄不到!”
说著,他伸出一只手,比出五根手指,“就这一双鞋,得五块钱!”
“乖乖!”
听到这个价钱,纪泉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眼睛瞪得老大,“这得买多少大米啊?怎么会有人当这个冤大头买这个?”
“舒服唄!”
汉子笑著解释道,说著小心地脱掉湿漉漉的鞋袜,又用一块破旧的布擦了擦满是泥污的脚,这才穿上橡胶鞋,“瞅,把裤脚掖进去,什么时候蛇虫都咬不著。
咱们魏国你也清楚,蛇虫特別多,有的毒牙两三寸长,普通的布鞋草鞋根本挡不住,但这橡胶鞋就能挡住!不仅咬不穿,还能防水,走在路上別提多舒服了。
要不是心疼钱,我早就给自己换上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又谨慎地用屋檐下接来的雨水洗了洗,这才珍惜地收入行囊中。
“別介,让我再看看!”
纪泉一听,顿时心动了,连忙招呼著,“指不定我就买了呢?”
他將鞋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又是捏又是按,发现这鞋確实不漏水。
一时间,他满心喜爱。
毕竟这是在满地虫蛇的南洋,要是能拥有一双不被蛇虫袭击的鞋子,那安全感简直爆棚,谁能不想要呢?
“可有小一些的?”
纪泉赶忙问道,眼中满是期待,“我家儿子年纪还小,才七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有这双鞋,我也能稍微放宽心些。”
汉子无奈地感慨道:“我倒是也想给自家儿子带一双,可惜啊,这是军鞋。
我还是託了不少关係,费了好大的劲才好不容易弄到几双,寻常人根本买不著。
不过我估摸著,要不了几个月,市场上应该就能有了。”
“很难啊!”
纪泉嘆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橡胶园我也知道,一亩地才產多少橡胶?
先是轮到达官贵人,再是那些有钱人,等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买上,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呢!”
纪泉爱惜地瞥了眼橡胶鞋,咬著牙道:“你给我留两双,我这就去拿钱!”
他心里想著,自己这杂货铺位置好,总能遇到些有钱人,实在不行自己穿也行,毕竟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他急忙转身,小跑著来到里屋,从隱秘的角落拿出一摞用红纸紧紧包裹著的银龙。
红纸因为长时间的存放,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甚至长出了一些淡淡的霉菌,显然是存放了很长时间。
几个小贩也不客气,接过红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仔细检查起来。
他们不时拿起银龙放在嘴边轻轻吹吹,然后侧耳倾听,根据银龙发出的清脆声响来判断真假。
银龙含银量高,吹在耳边有声响就是真的。
一番查验后,双方达成了交易。
紧接著,小贩又从行囊中拿出罐头,扬了扬手中的罐头,问道:“店家,罐头你们收不收?”
“啥罐头?”
纪泉眯著眼睛,好奇地问道,“如今罐头可不稀奇了,梨子、苹果、橘子一类的罐头到处都有。”
“嘿嘿,那倒是!”
小贩笑了笑,收起罐头,继续吸溜著绿豆粥,不再提罐头的事。
“要咸菜吗?”
纪泉又热情地询问。
“来一碟吧!”
一个商贩应道。
“好嘞,四碗粥,一碟菜,合计五铜元!”
纪泉熟练地报出价格。
“店家好买卖!”
几人看著这稍贵的价格,又看了看一旁正在烘乾的衣裳,虽然觉得有些贵,但考虑到能在这儿躲雨、取暖,还有热粥喝,只能苦笑著应下。
“別看我这儿贵,但是每人还能再续两碗!”
纪泉笑著解释道,“三碗热腾腾的绿豆粥才一铜元,还有免费的火烤,还能躲雨,这还贵吗?”
几人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觉得纪泉说得倒也在理。
歇了好一会儿,几人见雨渐渐小了,便准备继续赶路。
可怜的驴儿,刚喝了几口水,吃了两把豆子,又得拖著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所幸商人们也心疼它,一路上儘量不坐在车上,有时候还帮忙背著行囊,给它减轻些重量。
隨著雨水渐小,天色也越来越亮了,周边村路的农夫们也陆陆续续地凑了过来,买卖一些东西。
像线头、大米、酱油、布料等等。
要是没钱了,就用大米或者鸡蛋来换。
“纪老板,给我拿一袋米!”
纪泉瞅著眼前十七八岁的青年,笑盈盈地问道:“你家的大米又吃光了?”
“是啊!”
青年无奈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尷尬,“早上就断炊了,我爹就是懒,非得逼我一大早过来买米!”
“我说,你家也不用全部种甘蔗,留几亩地种大米,省得老是买,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纪泉胳膊撑在柜檯上,一边聊著天,一边朝著屋里喊道:“婆娘,快背一袋大米过来!”
“大米?不划算!”
青年赶忙摇头,脸上满是精明的神色,“多种一亩甘蔗,就能多赚些钱,种大米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