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仿明朝规制而建的文渊阁,独具一格地融入了南洋特色。
它那重檐歇山顶,黑色琉璃瓦铺就的顶面上,绿色琉璃瓦剪边勾勒出別样的韵味。
整座楼阁共分上下四层,面阔六间,占地约摸两亩,四周有数十名侍卫严阵把守。
在这文渊阁中,能够自由出入的,除了诸位阁老,便只有轮值的內阁中书。
此时,长孙博留著一头两寸长短髮,內里穿著一件褂,外面披著宽鬆的绢制官袍,其上绣著的官补义极为显眼。
他微微挺胸,迈著细碎的步子,回首低声说道:“文渊阁乃內阁重地,除了阁老们,就只有咱们能进,其他文武官员,一概没有资格。”
“那打扫灰尘之类的杂役呢?”身后两个满脸红光的进士中,有一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同样也是咱们!”长孙博笑容微微一凝,严肃地说道,“文渊阁里哪怕一张纸、一滴墨,都有著至关重要的用途,一旦被人偷了去,那可是要出大事的。”他稍作停顿,接著解释道:“譬如纸张,公文所用各有不同,宣纸常用於朝廷高级公文、詔令、奏议等。宣纸中的生宣、熟宣因吸墨性各异,会依据书写的具体需求来选用————”
见两个进士满脸惊奇,长孙博不禁骄傲起来:“文渊阁掉出去的一粒沙,在外就是沙尘暴—
—”
言罢,他便带著两位新中书,在文渊阁內轻手轻脚地转悠,儘量不打扰在里面办公的阁老们。
“你们是新人,今天就先做最简单的事。喏,看到这几箩筐的奏疏了吗?全给我按照內容,分到各大部门去。朝廷有十一衙,这就不用我详细介绍了吧?”
与新科进士不同,像长孙博这样的老进士,已不再是轮值,而是常任,以此来確保內阁的顺利运转。
在正七品的內阁中书之上,便是正六品的中书郎。
中书们轮值半年就得离开,而中书郎有可能任满两年后,一朝便可下放地方担任知府,这无疑是一块极为优越的晋升踏脚石。
忽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长孙博神色骤变,立刻拉扯著两个新进士躬身行礼:“首辅——”
曾首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径直匆匆离去,显然是心中有事。
长孙博见两个被嚇得不轻的中书,轻声笑道:“告诉你们,在文渊阁里轻声轻步的都是咱们这群中书,而重步、疾跑的则是阁老们。首辅的脚步虽重,但却沉稳不乱,一嗒一嗒的————”
曾柏自然无暇顾及半路上的这个小插曲,他快步前行,不多时便见到正歪著头享受凉风的魏王。
他赶忙拱手拜下:“陛下一—”
“怎么了?”徐煒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这位神色著急的首辅,往日里的镇定从容已全然不见。这样的场面倒是极为少见。
“福建——”曾柏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忍不住前倾,说道,“徐朗被拿下,徐武自號大將军,甚至还招抚了李世贤。”
他稍作停顿,又道:“您是准备彻底拿下福建,与清廷撕破脸皮吗?”
“咱们的工业產品,以及大量的原材料,可都依赖清国呀!”
“我知道呀!”徐煒端正坐姿,虽然语气还有些隨意,但话语却正经起来,“所以,这样的经济命脉,咱们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臣不解!”曾柏一脸愣住的神情。这与他们以往商定的战略完全背道而驰。
此前他们的战略是对列强採取各自外交策略,对清廷结好拉拢,营造良好的外交环境,以推动工业化持续发展。
“曾首辅,你忽略了一件事!”徐煒举起手指,轻笑著说道:“清廷比你我想像的还要软弱,甚至可以说无耻。
一个屹立在南洋的强国,拥有列强般的实力,且由汉人、长毛叛逆建成,你觉得清廷会任由咱们不断发展壮大,像吸血一样汲取利益吗?”
“清廷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曾柏微微蹙眉道,“民间的那些商人们,可捨不得放弃那么大的利益!”
徐煒闻言,微微嘆了口气:“海关,你忽略了海关这个关键因素。走私是长久不了的,这不仅会遭到清廷的打压,还有列强的干涉————”
大清拥有巨大的市场,以及廉价的原材料,而这些都需要通过海关来管控,这便是英国人手中的利器。
他们不需要动用军舰,仅仅是调整一些海关税率,就足以让魏国的工业化进程功亏一簣!
而那些满清贵族,在太平军灭亡之后,绝对会洋人同流合污,共同打压魏国。
“所以,您准备拿下福建?”曾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
“不错!”徐煒自信满满地说道:“浙江、江苏无险可守,而福建就像一座孤岛,反而易守难攻。(凭藉咱们的海军,以及精心培养的军队,足以守住福建这一隅之地。”
福建確实得天独厚,拥有2000万人口,盛產茶叶、丝绸、、蔗等物產,又背靠大海,进出口资源极为便利。
由於其土地相对贫瘠,不像江南地区那般引人注目,在魏国海军的助力下,割据一方再合適不过。
在徐煒內心深处,等到时机成熟,还打算拿下岭南地区。
不过,目前魏国凭藉现有的局势割据福建,已然是所能达到的极限。
將曾柏说服后,徐煒並未继续悠閒享受,而是陷入了沉默。
实际上,促使他做出如此决策的,是清廷那不间断的试探和威胁。
例如,清廷对崇明岛进行封锁;任命郑国辉为江苏水师提督。
还有李鸿章率领的数万淮军,密集部署在上海附近,日夜操练,不知意欲何为。
租界內的列强也蠢蠢欲动。
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昭示著崇明岛恐怕保不住了。一旦崇明岛沦陷,魏国在长三角地区的优势將会遭受极大削弱。
到那时,仅仅是清廷徵收的厘金,就足以让魏国的进出口贸易化为泡影,之前规划的进出口工业化经济,也將会被无情粉碎。
正所谓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所以徐煒毅然决然地推动徐朗南下福州,並使其成为傀儡,从而彻底掌控福建。
至於徐朗?一个曾经的少族长,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呢?
国家战略的转变,对普通人目前影响不大,只不过是移民方向从江浙转变成了福建罢了。
此时的纽几內亚岛,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数十家手持开拓令的势力涌入,使得这座大岛变化了模样。
岛屿西北角。
这里的高耸入云的贝壳衫木遮天蔽日,绝大部分天光都被遮蔽,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的缝隙,宛如金幣般洒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嘿————呼————哈!”伴隨著一声声沉闷而有力的嘶吼,一柄柄略显粗糙的铁斧以惊人的力量劈砍在三人合抱粗的树干上。
木屑如雪般四溅,每一斧下去都深深嵌入树干,带出清新的杉木屑气息。
数十人相互协作,在这个略显沉闷的雨林中,干得格外起劲。
“倒了,倒了——”隨著一声响亮的吆喝,巨木轰然倒下,汉子们纷纷敏捷地躲闪到一旁。
巨木连带著枝叶,一下子就压倒了大片的灌木,甚至凭藉著倒下的威势,还压倒数棵相邻的树木。
移民们见状,纷纷大笑起来。
“啊呀——”忽然,一个大汉惨叫著倒地,抱著自己的小腿不断地叫唤。
“怎么了,我看看—”眾人立刻围涌上前,仔细摸索查看,很快就发现他脚脖处有蛇牙咬过的痕跡,还有一些黑血正渗出来。
“歪脖子,早就让你把裤脚给绑起来,你就是不听,这下遭罪了吧!”
领头的大汉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一边说著,他一边迅速拿起小刀,將伤口扩大,用力挤压著血管,试图让黑血流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歪脖子大声呼喊著,“头,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话虽如此,但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即便被敷上了草药,也无济於事。
眾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痛苦呼號,直至昏迷,最终没了呼吸。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短时间內没了性命。
眾人来不及过多哀伤,便又投入到將巨木加工利用的工作中。
所有人就像勤劳的啄木鸟,沿著树干一路敲敲打打,修剪掉所有枝权。
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斧头和木楔子將树干截成预定长度的梁木。
短短两个小时,三棵巨木就变成了建造房屋的材料。
当大傢伙拖著这根沉重的材料回到木屋时,夕阳已经將整个森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而歪脖子的尸体,早就被送到了海边的木寨,成为新坟中的一员。一些体弱的人留在木寨,忙著起锅做饭,搭建木寨,同样忙得不亦乐乎。
所有人对此似乎都已熟视无睹。短短一个月时间,三百名移民中,直接少了三五十个,每天都有人死亡,大家都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残酷现实。
林昭带著探险队友回来时,身上抬著的一条巨大蟒蛇,引起了大傢伙的一阵惊呼。
“六百斤,只多不少!”在这里经验丰富的屠夫一看,便知晓了这条蟒蛇的重量,“够咱们狠狠吃一顿了!”
一想到能够吃肉,所有人的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爵士—
—”
“都吃吧,不过蛇皮可得裁剪好,说不定能卖上高价!”林昭笑著说道,隨后带著一眾猎手们回到了木寨中最豪华的木屋。
此时,所有人都瘫坐著,显得有气无力。林昭也很无奈。
开荒的时候,他们个个精神奕奕,但在这片仿若大陆般广袤的岛屿上,人类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这里各种蛇虫不计其数,大量的植物也可能危及生命。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发现令人眼前一亮的矿山。
昔日发现沙金,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运气。
而没有经济利益的驱动,移民们怎么能安心定居?又如何继续开荒?日后又拿什么来吸引更多移民前来呢?
“男爵,果然没那么好当啊!”林昭不禁呢喃道。
“爵士!”这时,一个年轻人开口道,“依我来看,咱们不如变卖那些树木“南洋到处都是这种树,根本就不稀奇!”有人回应道。
“如今来看,只能抓人!”这时,一个汉子笑著说道,“这座岛上就数人最多,卖人得了!”
“你说什么?”林昭神色一动,眼中猛然闪过兴奋的光芒。
奴隶,人,可不就是最好的资源和財產嘛,可不就是最好的资源和財產嘛。
他怎么忽略了这个?
林昭猛地站起身,左右踱步:“纽几內亚岛上的土著都是不少,杀死土著也容易,可怎么活捉呢?”
“活捉?何必亲自动手?”
队伍之中唯一的一个洋人,特意请来的殖民丰富的荷兰人,开口道:“直接跟土著交易就是,他们互相敌对,根本就不需要咱们插手,就能打起来!”
“到时候直接一些盐巴和布,若是嫌弃时间太长,就资助一下火枪,保管收穫大!”
这是几百年来殖民的经验之谈。
西方就以贸易为藉口,大肆开拓殖民地,成千上万的黑人们就是这样被卖到北美洲的!
“那,怎么卖?”林昭定下心,继续问道:“朝廷可不允许买卖人口,咱们就算抓到了人,也卖不出去!”
“嘿嘿!”这时候,大副出身的汉子开口道:“和乐岛可是海盗圣地,各种黑货数不胜数。”
“奴隶?那里有的是。”
“只要他们送进去,就能卖出去。”
林昭闻言一愣:“他们要奴隶干嘛?”
“爵士,开荒呀!”大副继续道:“朝廷要求1万人口的移民,可没说土著不算。”
“那些有钱人,直接买上许多开荒撂地,就算全死了也没事,地开出来了,就能吸引移民过来!”
“好!”林昭大笑道:“何必那么麻烦,咱们直接卖给那些开拓的爵士不就行了?”
“爵士,那是资敌呀!”
“活下来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