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众将互相敬酒,说些军中趣事。
姬轩辕苍白脸上因厅内暖意和少许酒气泛起淡淡红晕。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看着这些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兄弟、谋臣、部属,心中那份“画饼”的荒诞感渐渐被真实的暖意取代。
宴至酣处,觥筹交错间,姬轩辕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关羽身侧。
那里立著一条黑凛凛的汉子。
此人身长八尺有余,面如锅底,虬髯戟张,豹头环眼,虽只著寻常士卒衣甲,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姬轩辕手中酒盏微顿。
此人绝非寻常亲兵。
“云长。”
姬轩辕放下杯盏,声音清越,压过满堂喧哗:“你身旁这位壮士,瞧着面生,不知是”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关羽放下手中酒杯,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髯道:“大哥好眼力,此人姓周名仓,原是黄巾贼首张宝麾下部曲,广宗之战时,被我生擒。”
话音方落,那黑面汉子已踏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罪将周仓,拜见姬将军!”
他抬头,黑脸上满是恳切:“仓本是黄巾贼张宝麾下一名小头目,广宗之战时,被关将军生擒!在囚营中,仓日夜思量,深悔从前从贼作乱,愧对祖宗,更兼在战场上亲眼见得关将军神威,万军丛中,青龙刀过处,贼众披靡,真乃天神下凡!”
他说得激动,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仓虽粗鄙,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恳请关将军收留,情愿为将军提刀牵马,执鞭随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关将军仁厚,许仓戴罪立功,跟随左右,今日得见姬将军天颜,仓仓”
他似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又重重磕了个头。
姬轩辕微微颔首,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周仓?
是了,广宗之战后,沮授与田丰确曾下令,凡张角、张梁、张宝三贼之亲信部将,务必生擒,以备审讯或招抚之用。
自己当时忙于救卢植、应付左丰、筹划颍川之行,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这周仓兜兜转转,竟还是到了关羽身边。
“原来是你这黑厮!”张飞一拍大腿,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俺想起来了!广宗城外,你这厮硬挨了子龙兄弟三枪,居然跟没事人一样,撒丫子就跑!那脚力,啧啧,俺当时还道是哪里窜出来的黑熊成精了!”
经张飞这一说,赵云也恍然。
他放下酒杯,清秀的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点头道:“翼德所言不错,那日战场混乱,云奉命截杀溃逃贼将,确与此人交过手,他接了我三枪,云当时未下杀手,意在生擒,他却借力滚入乱军,云纵马追之,竟”
赵云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困惑与无奈:“竟追之不上。”
他语气平静,但话中深意,却让在座众人暗自心惊。
赵云之枪,快如闪电,准如流星。
寻常将领,能躲过一枪已是难得,这周仓竟能连中三枪而不死,更在乱军中从赵云马前逃脱,此等体魄与机变,绝非常人。
项羽重瞳微眯,打量著周仓那魁梧如山的体格。
冉闵冷峻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李存孝眼中燃起跃跃欲试之色。
吕布嘴角微撇,似有不屑,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好奇。
杨再兴默默观望。
满堂目光,皆聚于这黑面汉子一身。
周仓却是面不改色,瓮声道:“张将军、赵将军谬赞,仓乃粗人,唯有一身蛮力,皮糙肉厚罢了,那日得见关将军阵前斩将,如入无人之境,青龙刀下,万军辟易,仓心折不已,被擒之后,便一心只想追随关将军左右,为他提刀牵马,纵死无悔!”
他说得诚挚,黑脸上竟透出几分赤红。
关羽抚髯微笑,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周仓虽出身黄巾,然性情耿直,重信守诺,这些时日随我左右,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其力大无穷,某的青龙刀重八十二斤,在他手中轻若寻常刀剑,行军时为我扛刀,安稳如山。
姬轩辕静静听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周仓关帝庙中世代配享香火的周仓!
历史上此人忠义勇烈,自追随关羽后,寸步不离。
长坂坡前,他扛着青龙偃月刀,竟能徒步追上赤兔马,水淹七军时,更是下水生擒曹营猛将庞德!
而最令姬轩辕暗自震撼的,是方才赵云所言“连中三枪”。
要知道建安二十四年的汉中战场,年过七旬、垂垂老矣的赵云,枪法虽不复当年凌厉,却仍能在阵前连出四枪,将西凉名将韩德连同其四个儿子,一家五口尽数挑于马下。
韩德父子,皆非庸手,却在老赵云枪下走不过四回合。
而周仓面对的,是巅峰时期的赵云,是白马银枪、锐不可当的赵子龙。
硬抗三枪,竟能全身而退
此等体魄,此等生命力,简直骇人听闻。
“好一个周仓。”
姬轩辕压下心中波澜,苍白脸上泛起温和笑意,轻咳两声,缓缓道:“沙场之上,各为其主,本无对错,你能弃暗投明,追随云长,可见慧眼识英豪,云长有你在侧,我也放心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好生跟着云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周仓浑身一震。
他本是败军之将,又是黄巾出身,能被关羽收留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能得这位名动天下的姬将军亲口赞誉,更许以“前途不可限量”?
黑脸上激动之色难掩,周仓重重叩首,声如洪钟:“仓,谢将军不弃!此生必誓死追随姬将军、关将军,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关羽亦动容,举杯向姬轩辕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继续,气氛却因周仓的出现,又添了几分微妙。
张飞拉着周仓灌酒,嚷嚷着要试试他的力气。
李存孝也凑过来,比划着要跟他掰手腕。
周仓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豪爽尽显。
与李存孝较力时,两人竟将一张新换的榆木案几按得吱呀作响,要不是姬轩辕阻止二人非得把宴会掀翻天不可。
姬轩辕倚在厚裘中,望着堂中喧闹,心中却思绪万千。
这乱世之中,英豪辈出,自己虽知历史大势,却也难免遗漏。
周仓之事,便是一例。
若非阴差阳错,此人或许便湮没在战俘营中,再无缘于青史留名。
而自己身边这些兄弟项羽、冉闵、李存孝、吕布、杨再兴、赵云、关羽、张飞,个个皆是万中无一的将才。
如今又添一周仓,虽目前只是关羽亲卫,然其潜力,绝不逊于寻常猛将。
只是
姬轩辕目光扫过周仓那黑凛凛的身形,又掠过关羽抚髯微笑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宿命般的感慨。
该追随的,终究会追随。
该相遇的,终究会相遇。
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人、这些事,缓缓牵引至应有的轨道。
自己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虽已搅动风云,改变了许多,但某些根植于历史深处的“缘”,却依然顽强地生根发芽。
“师兄,可是乏了?”郭嘉递过一盏温好的药茶,桃花眼中带着关切。
姬轩辕接过,浅啜一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的痒意。
他轻轻摇头,望向堂外。
夜色已深,雪光映着庭中枯树,一片银白。
元日才过,春寒料峭。
而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
“奉孝。”姬轩辕忽然低声开口。
“嗯?”
“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军中凡有才干者,无论出身,皆可荐于各营主将,各营主将亦需留心察访,若有良才,记名上报。”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师兄是要广罗英杰?”
“不错。”姬轩辕目光深远。
“涿郡基业初立,需才甚亟,周仓之事,提醒了我,天下英豪,未必皆在明处,或许就在你我身侧,只是未曾留意罢了。”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苍白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此事,便由你总揽,记住,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诺。”郭嘉正色应下,嘴角却又勾起惯有的狡黠笑意。
“不过师兄,若是再寻来几个似周仓这般‘皮糙肉厚’的,只怕府中的石桌石凳,还有那院墙”
姬轩辕失笑,摇头轻叹:“那便让他们去校场拆吧。”
宴至子夜方散。
众人告辞离去,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姬轩辕在典韦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向内室。
经过廊下时,他无意间瞥见关羽与周仓并肩而行的背影。
月光如霜,洒在青龙刀冷冽的刀鞘上,映出幽暗的光泽。
周仓扛着那八十二斤的重器,步履沉稳,如同扛着一根寻常木棍。
关羽走在前方,红面长髯,背影如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姬轩辕驻足,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将军?”典韦瓮声唤道。
“无事。”姬轩辕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今夜月色甚好。”
他转身,走向那温暖却空旷的内室。
掌心处,那枚甄宓所赠的羊脂玉佩,温润依旧。
乱世如长夜,而他们这些人,便是这长夜中倔强燃烧的星火。
或许微弱,或许飘摇。
但聚在一起,便是燎原之势。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燎原之前,尽可能地将每一颗星火,都寻到应有的位置。
风雪犹在,路且漫长。
但至少今夜,又有一人,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