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涿郡的街巷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忙碌与喜气。
百姓们清扫屋舍,置办年货,炊烟里都似乎带着对来年的期盼。
太守府内,也挂起了几盏新糊的灯笼,虽不奢华,却也平添暖意。
这一日,府外来了一行车马。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华贵而不失稳重,面容与甄逸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锐气与探究。
此人正是甄逸的次子,甄俨。
他此次是奉父命来接五妹甄宓回无极过年。
岁首新年,祭祀先祖,是家族大事,甄宓必须回去。
但甄俨主动请缨亲自前来,却另有一番心思。
上次姬轩辕前往甄家,恰逢他在洛阳求取官职未曾见上一面。
归家后,却听闻一连串令他错愕的消息。
家中竟与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涿郡太守姬轩辕合作了一桩天大的盐利买卖。
最受父亲宠爱的五妹甄宓,居然自己跟着姬轩辕“游学”去了?
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父亲竟打算将二妹许给姬轩辕麾下一员武将为妾,而非正妻!
在甄俨看来,这简直是自降门楣,糊涂至极,即便姬轩辕有些许名声,讨黄巾立了功,但无世家背景支撑,在这讲究门第的世道里,能走多远?
父亲所谓的“此人非池中之物”的考量,在甄俨看来,更多是老父被黄巾之乱吓破了胆,病急乱投医。
他当即去问父亲甄逸。
甄逸只抚须淡淡道:“姬轩辕此人,非同一般,为父自有考量。”
“非同一般?”甄俨当时心中不以为然,甚至觉得父亲有些老糊涂了。
一个毫无世家背景、靠军功骤起的边郡太守,纵有些勇武谋略,又能“非同一般”到何处?
值得甄家如此折节下交,甚至将女儿“送”出去?
二妹许给一个武夫为妾已属委屈,小妹更是…简直荒唐!
他心中憋著一股气,倒要亲眼来看看,这个姬轩辕究竟是三头六臂,还是徒有虚名,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父亲和妹妹。
此刻,他站在涿郡太守府门前,心中已有几分挑剔。
府邸不算豪阔,门庭也未见多少奢华排场,与他甄家相比,堪称简朴。
通报之后,很快有人引他入内。
正堂中,姬轩辕已端坐相候。
见到甄俨进来,他起身相迎,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甄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只这一照面,甄俨心中的第一个印象便落定了,容貌,确如传闻所言,绝世罕见,便是他在洛阳见过的所谓“宋玉再世”,亦远不能及。
然则,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形,以及行礼时压抑的轻咳,无不昭示著此人病体沉疴,弱不禁风。
“小妹…就是跟着这样一个人走的?”
甄俨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礼寒暄:“姬将军客气,俨奉家父之命,特来接舍妹回府过年,叨扰将军了。”
“哪里话,甄小姐聪慧沉静,在府中这些时日,并未添什么麻烦。”
姬轩辕请甄俨落座,命人上茶:“只是…岁末事繁,恐招待不周,甄公子既来了,不妨在涿郡盘桓两日,也让轩辕略尽地主之谊,顺便…看看此间风物。”
甄俨正有此意,便顺势应下。
姬轩辕唤来赵云,吩咐道:“子龙,甄小姐此刻应在后园书房,你引甄公子前去相见,顺便陪甄公子在城中走走,看看我涿郡年节气象,甄公子未来亦是你的…亲长,当好生招待。”
“诺。”赵云领命,向甄俨拱手。
“甄公子,请。”
甄俨看向赵云。
这少年将军身姿挺拔,面容英朗,气度沉凝,倒不似寻常莽夫。
他心中对“二妹许给此人”的不满稍减几分,但疑虑未消。
他起身,随着赵云向后园走去。
一路行来,甄俨的目光并未闲着。
太守府内部陈设简洁,仆从虽不多,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穿廊过院,所见官吏、兵卒,精神面貌皆是不错,并无懈怠萎靡之态。
出了府门,来到涿郡街头。
年关将近,市集比平日更为热闹。
贩夫走卒叫卖著年货,布帛、肉食、干果、新桃符…种类虽不及洛阳、邺城繁盛,却也齐全。
更让甄俨暗自点头的是,街上行人虽步履匆匆,但面容大多平和,少见菜色,乞讨者也寥寥无几,偶有一二,也有府中差役模样的人上前询问,似有安置之所。
“赵将军。”
甄俨开口试探:“姬太守到任不过数月,涿郡便能如此…井井有条,实属不易,不知用了何等良策?”
赵云答道:“主公到任后,首要便是清剿郡内残余贼寇,安定地方,继而开仓赈济流民,分与荒地、粮种,鼓励垦殖,又整顿吏治,减免部分苛捐杂税,百姓得以喘息,市面自然渐渐恢复。”
言语朴实,却切中要害。
甄俨微微颔首,看来这姬轩辕,至少于实务治理上,确有几分本事,非纯粹莽夫。
他对姬轩辕的观感,开始有了细微的转变。
正行走间,忽见一名小卒匆匆跑来,对赵云抱拳低语了几句。
赵云听罢,面露一丝无奈,对甄俨歉然道:“甄公子,府中…出了点小事,两位兄弟较技过火,云需回去看看…”
“较技?”甄俨来了兴趣。
“无妨,左右无事,赵将军若方便,俨可否同往一观?正好也见识一下将军麾下豪杰风采。”他心想,正好看看姬轩辕手下都是些什么人物。
赵云略一迟疑,想到姬轩辕吩咐好生招待,且此事也不算机密,便点头:“如此…甄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加快脚步返回太守府。
刚进后院月门,便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低喝声。
转过假山,只见后院空地上,围了不少亲兵仆役,个个伸长脖子,面带惊骇。
场中,两个身影正相对而立。
一人正是项羽,重瞳熠熠,已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如山的身躯。
另一人则是李存孝,虎目圆睁,战意熊熊。
杨再兴抱着镔铁滚金枪靠在一旁的墙上嘴里还叼著根杂草,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两人中间,原本的一张厚重石桌,此刻竟已四分五裂,石屑满地。
“刚才…两位将军就在这石桌上掰手腕。”一个亲兵小声对同伴道。
“然后…就这样了。”
甄俨闻言,眼角猛地一跳。
掰手腕…按碎了石桌?!
还没等他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李存孝似嫌不够尽兴,大步走到院门口,俯身,吐气开声——“起!”
竟单手将门口一尊镇宅的石狮子给提了起来!
那石狮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项二哥,换个玩法!”李存孝大喝一声,竟将石狮向项羽抛去。
项羽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手一伸,稳稳接住飞来的石狮,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竟又将石狮掷回!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将那沉重的石狮当成沙包般抛接!
破空声呼呼作响,看得周围众人心惊胆战,连杨再兴都收起了玩笑之色,凝神注视。
甄俨早已目瞪口呆,揉了好几次眼睛,确信自己并非做梦。
这是何等神力?!
便是那西楚霸王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姬轩辕麾下,竟有如此非人的猛士?!
杨再兴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拍手叫好:“好样的二哥,敬思你也是,加把劲,别丢份!”
就在甄心神震撼之际,场上异变突生。
李存孝见石狮来势更猛,好胜心起,暴喝一声,不似项羽那般化解力道,而是沉肩硬撼,双手齐出,牢牢抓住石狮,脚下却“咚咚咚”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脚印。
“哈哈哈!敬思,还是我力气大些!” 项羽笑道。
“放屁!刚才我没用全力!” 李存孝不服,双臂肌肉再次贲张。
“再来!这次你接好了!” 他铆足了劲,将石狮抡圆了再次掷出,这一掷,含着他十成劲道,石狮如同炮弹般呼啸而去!
项羽见状,脸色也微微一变,心知不能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一闪。
那石狮擦著项羽衣角飞过,去势不止。
“轰隆”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后院的砖石围墙上!
烟尘弥漫,砖石崩飞!
一段丈余长的院墙,竟被硬生生砸塌出一个大缺口!
全场死寂。
烟尘稍散,露出项羽和李存孝也有些发愣的脸。
杨再兴和赵云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著怒气的咳嗽打破了寂静。众人回头,只见姬轩辕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正站在月门处,脸色比平日更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气的。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石桌碎片,又落在那坍塌的院墙和傻站在原地的项羽、李存孝身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项羽——”
“李存孝——”
“你们两个——”
“给我滚过来!!!”
这一声低喝,让所有亲兵仆役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再兴悄悄挪步到赵云身边,低声道:“完了完了,大哥真动气了,子龙,我们的裁判员工作结束了…二哥,敬思,你们自求多福吧。”
赵云也是一脸无奈,对身旁已然石化、嘴巴微张的甄俨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今日这“风物”看的,着实是过于“震撼”了些。
而甄俨,望着那坍塌的院墙,看着姬轩辕盛怒之下却依旧病弱的身影,再回想方才那如同神魔般的力量展示,心中对父亲那句“姬轩辕此人,非同一般”的评价,终于有了翻天覆地的全新认知。
能将如此非人的猛士收服麾下,令其敬畏有加…
这个姬轩辕,恐怕远比他所看到的,还要深不可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