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守府书房。
炉火静静燃烧,驱散著窗外渗入的寒意。
姬轩辕披着厚裘,正伏案查看田丰送来的新一批盐产账簿,苍白的指尖划过简牍上的数字,偶尔提笔批注。
郭嘉则坐在下首,面前摊著几份待处理的文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飘向窗边小几上那个空了的酒葫芦。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姬轩辕偶尔的咳嗽声。
“奉孝。”姬轩辕忽然开口,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啊?师兄有何吩咐?”郭嘉一个激灵,忙正襟危坐。
姬轩辕缓缓放下笔,抬眼望向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昨日…我听闻,你体察民情去了?”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惯常的不羁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是…是,嘉昨日确实…深入市井,体察了一番民情。”
“哦?”
姬轩辕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双手拢在袖中:“那不妨与我说说,都体察到了些什么?民情如何?民生疾苦何在?风俗教化可有改进之处?”
一连几个问题,语气温和,却让郭嘉额角隐隐见汗。
他太了解这位师兄了,这般作态,便是已然知晓内情,就看他如何“交代”了。
眼见瞒不过去,郭嘉只得苦着脸,将昨日如何烦闷溜出府,如何“误入”醉芳院,又如何被甄宓“寻踪而至”,最后狼狈逃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自然,少不得为自己辩解几句,强调是甄宓自行跟去,自己绝无带她前往之意,且及时醒悟,迅速撤离云云。
“奉孝啊,奉孝…”姬轩辕听罢,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于郭嘉的性子,他岂会不知?
洒脱不羁,好酒纵情,有时在酒楼喝得兴起,连酒资都忘带,还需他这师兄派人去结账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
姬轩辕对此多是纵容,甚至觉得这“真性情”在谋士中难得。
但这次不同。
“我知你性情,亦不苛求你如元皓、公与般时刻端严。”
姬轩辕声音转沉:“然,你可还记得,甄宓如今名义上由你指点学问?即便未行拜师之礼,你既应下此事,在她面前,便该有师长之表,师长者,传道、授业、解惑,更需以身作则,言行堪为楷模,你醉卧温柔乡,被学生于秦楼楚馆门前‘寻获’…奉孝,此非小节。”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赧然低头,继续道:“甄宓非寻常孩童,心思剔透,此事在她心中留下何样印象?是觉得师长言行可随性如此,还是觉得那等场所亦属‘体察民情’之列?你让她如何自处,又让我如何向甄公交代?”
郭嘉被说得面红耳赤,起身长揖:“嘉…知错,行事孟浪,有失体统,更愧对师兄信任与甄小姐称一声‘先生’,请师兄责罚。”
姬轩辕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模样,心中那点气也消了。
郭嘉聪明绝顶,一点即透,只是散漫惯了,需时时敲打。
“罢了。”
姬轩辕摆摆手:“你既知错,便罚你…今年都不得饮酒,府中酒窖,我会让人看紧,城中酒肆,也会打好招呼。”
“今、今年?!”郭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虽然如今已经腊月初,可距离来年也也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一个月都不能喝酒,这惩罚比打他军棍还难受。
“师兄!这…这…”
“嗯?”姬轩辕眉梢微挑。
“…嘉领罚。”郭嘉哭丧著脸,有气无力地应道,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小插曲过后,姬轩辕重新将精力投入到涿郡的治理与发展上。
他特意召来了涿郡内手艺最精湛的一批工匠。
这些工匠,有铁匠、木匠、陶匠,皆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与外界普遍轻视“匠户”不同,在姬轩辕治下的涿郡,工匠地位颇受尊重。
姬轩辕深知技术的重要性,无论是之前的盐业,还是未来更多设想,都需仰仗这些能工巧匠的双手来实现。
他给予工匠们优厚的待遇,肯定他们的价值,工匠们也对这位体恤百姓又尊重技艺的年轻太守心怀感激,做事格外卖力用心。
此刻,太守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比书房更旺,十几位老师傅围着一张宽大的木案,屏息凝神。
案上铺开一张大幅的绢帛,上面用墨线勾勒著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图形,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姬轩辕指著图纸,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师傅,此物,我称之为‘曲辕犁’,乃是我近日思及春耕在即,农事艰辛,翻阅古书,偶得灵感,结合当下耕犁之弊,草拟而成。”
他详细解释起来。
曲辕犁,此乃一种成熟于唐代的先进耕犁,其构造之精妙,远胜汉代普遍使用的长直辕犁。整套犁具主要由犁铧(铧冠,破土)、犁壁(犁镜,翻土)、犁底(犁床,稳定)、压镵、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犁盘等十一个部件组成。
其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将原本直长笨重的犁辕,改为短而弯曲的曲辕。
姬轩辕结合图纸,指出关键:“诸位请看,此曲辕前端连接犁盘,可灵活转动,后端与犁梢相连,如此改造,好处极多。”
“其一,操作省力灵活。”
他比划着:“直辕犁回转困难,尤其在地头掉头时,需畜力人力协同,颇费周章,而此曲辕犁,犁辕缩短弯曲,重心后移,转向极为便利,一人一牛即可轻松操作,节省人力畜力。”
“其二,可调节耕深。”
他重点指向“犁评”和“犁箭”部分:“此处设计有‘犁评’(类似楔子)与‘犁箭’(刻度杆),推进犁评,则犁箭下压,犁铧入土深;拉出犁评,则犁箭上抬,耕浅,农人可根据土壤情况、作物需求,自由调节深耕浅耕,再无需更换不同犁具或费力控制。”
“其三,翻土碎土效果更佳。”
他指著犁壁的弧度:“此犁壁(犁镜)的曲面经过特殊设计,与犁铧配合,能更好地切开土垡,将其翻转、破碎,覆盖杂草,利于保墒增肥。”
工匠们听着姬轩辕的讲解,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听便明白其中蕴含的革新技术。
老木匠王师傅颤抖着手,轻轻抚过图纸上的曲辕线条,喃喃道:“妙…妙啊!直辕改曲,看似简单一变,实则牵动全身!重心一改,省力何止一倍!这犁评、犁箭的设计,更是巧夺天工!”
铁匠李师傅盯着犁铧和犁壁的图形与要求:“此铧冠角度、犁镜曲面…非精铁反复锻打、精心打磨不可!若真能制成,翻土定如刀切豆腐!”
姬轩辕见众人理解并兴奋起来,心中一定,肃然道:“诸位师傅,此物关乎来年春耕,关乎我涿郡乃至未来更多百姓的温饱,事关重大,图纸与原理我已尽述,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要将此物从图纸变为实物,并能量产、可靠耐用,还需仰仗各位的巧手与经验,不断试制、调试、改进。”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需要你们成立一个工组,协同攻关,木工、铁工、组装调试,需紧密配合,开春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三架完善可用的曲辕犁样品,并形成一套可复制的制作规程,可能办到?”
工匠们互相对视,眼中燃起炽热的火光。
能被太守如此看重,委以如此重要的革新之任,这是莫大的荣耀与信任。
王师傅代表众人,郑重抱拳:“将军放心!我等必竭尽所能,日夜钻研调试,定在开春前,将这‘曲辕犁’造出来,不误农时!”
“好!”
姬轩辕点头:“所需物料、银钱,尽管开口。府中会全力支持,此事务必机密进行,图纸不得外泄。”
“遵命!”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卷起图纸,带着满腔的热情与使命感,匆匆离去,投入到了研发试制工作中。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新农具,更可能是一件足以改变无数人耕作方式、提高产量的“神器”。
虽有图纸,但选材、尺寸微调、部件磨合、力道测试…每一项都需要反复实践,注定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过程。
看着工匠们离去的背影,姬轩辕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中却有着希望的光。
技术革新,是夯实根基的重要一步。
盐业提供财富,曲辕犁提升农业生产力,涿郡学堂培养人才…这些看似琐碎的努力,正一点点编织着他心目中的未来图景。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雪似乎正在酝酿。
府中另一处,被禁了酒的郭嘉没精打采地靠在榻上,只觉得口中淡出鸟来,人生失去了色彩。
而小小的甄宓,则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就著最后的天光,看着手中书卷,偶尔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涿郡的冬日,在盐车的往来、工匠的敲打声、学堂的筹建与某个酒徒的哀叹中,缓缓流逝。
平静之下,变革的种子,正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