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姬轩辕便亲自去了一趟厨房。
火锅的灵魂,辣椒此时还远在美洲。
他便命人找来蜀椒(花椒)、茱萸(此时重要的辛香料,有辣味)、姜、蒜、葱,又让人翻找出八角、桂皮、山奈、丁香等香料。
他亲自指挥厨役将本地豆酱与腌渍的瓜、蕌头一同捣碎混合,略加发酵,制出类似豆豉、味道咸鲜醇厚的酱料,作为火锅底料的重要基础。
最关键的则是油与汤。
他让张飞留意“殉情而死”或“意外摔死”的牛。
汉代严禁私自宰杀耕牛,但“自然死亡”的牛则不在此列。
取得黄油后,他指点厨子用葱姜水反复熬煮、过滤,炼去腥膻,得到清亮醇香的黄油。
又用大量牛骨、羊骨加上足量葱姜,熬制了整整一夜,得到一锅浓白如乳、鲜香扑鼻的高汤。
翌日,他将炼好的黄油与熬好的高汤按比例混合,投入炒制好的蜀椒、茱萸、姜蒜与各种香料,以及那特制的酱料。
大火煮沸不久,一股复合的、前所未有的浓烈香气便伴随着滚滚白雾,从厨房弥漫开来,侵袭著每个人的嗅觉。
“香!太香了!”
“将军真乃神人,竟然能调制出如此美味的汤汁!”
“此等调和五味之功,闻所未闻。”
“吃法虽与古董羹相似,却比起更加辛辣鲜美!”
厨房里的厨役们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食材和香料,经过将军一番指点,竟能催生出如此勾魂夺魄的香气。
第二天晚上,太守府。
炭火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每个核心成员的案几前都置了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口巴掌大的精致铜鼎,鼎内红汤翻滚,热气腾腾。
各色食材琳琅满目,切得极薄的“殉情牛”肉片与羊肉片、鲜嫩的鱼片、脆爽的菘菜(白菜)、萝卜、冬笋,还有豆腐、豆皮等。
这“火锅”之宴,与此时流行的将各种食材放入鼎中混煮的“古董羹”形似而神异,其汤底之醇厚复杂、蘸料之多样,姬轩辕还准备了麻酱、蒜泥、芫荽等,滋味之鲜美刺激,远非古董羹可比。
众人围炉而坐,不再谈论恼人的军务政事。
“此物名曰‘火锅’。”姬轩辕笑着介绍,亲自示范,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几下,待肉色变白便捞出,在麻酱碗中一滚,放入口中。
刹那间,羊肉的鲜嫩、汤底的辛香醇厚、麻酱的绵密与芥末的微微冲劲,在口中交织爆炸。
虽远不及后世火锅的层次分明,但在这调味品匮乏的时代,这融合了麻、辣、鲜、香、咸的复合味道,已是石破天惊般的美味。
“唔!好吃!”
典韦早已等不及,学着样子涮了一大筷子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香!辣!过瘾!”
众人纷纷动箸,初时还有些小心翼翼,待第一口下肚,味蕾被这前所未有的强烈滋味征服,顿时赞声四起,箸如雨下。
就连一向注重仪态的卢植,也被这新奇吃法和美味吸引,连连下箸,额角竟微微见汗。
炭火暖身,美酒暖胃,话题也变得轻松起来。
武将们酒意上涌,开始口不择言地互相揭短。
李存孝指著杨再兴大笑:“宗兴,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非要学我跟后山的熊瞎子较劲,结果被撵得爬树上哭鼻子?”
杨再兴脸一黑,反唇相讥:“你好意思说我?你以前偷喝童师藏的酒,醉得抱着马厩的柱子喊娘亲!”
冉闵也插话道:“我跟你们说,别看奉先现在吵著闹着要当骑兵校尉,这家伙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四次。”
吕布涨红了脸:“四哥你第一次用那双刃矛,是不是把自己的裤腰带割断了?”
就连一向冷峻少言的项羽,也被张飞扯著嚷嚷:“二哥,别以为俺不知道,你睡觉咬牙磨牙说梦话!上次扎营睡你旁边的士卒跟俺告状,说像打雷!”
项羽重瞳一瞪,罕见地有些窘迫。
最令人瞠目的是卢植与郭嘉。
郭嘉本就嗜酒如命,此刻美食佐酒,更是开怀。
卢植平日严肃,但史载其“能饮酒一石而不乱”,酒量深不可测。
两杯下肚,郭嘉便提着酒坛凑到了卢植案前。
“卢公,嘉敬您!早闻海内大儒之名,今日同席,幸甚!”
卢植此时也已微醺,平日刻板严肃的面容柔和了许多,竟也举起酒碗:“奉孝少年英才,诗酒风流,老夫亦早有所闻,来,共饮!”
这位素以严肃刚直著称的大儒,竟与“酒蒙子”郭嘉推杯换盏,喝到兴头上,竟开始划拳行令,吟诵起慷慨激昂的乐府诗来,与平日形象判若两人。
郭嘉更是放浪形骸,一手持酒壶,一手拍著卢植的肩膀,直呼“卢公真乃性情中人”,两人相差三十余岁,一口一个“贤弟”“老哥”地叫着。
“平日只见卢公治学严谨,威严持重,不曾想还有这般…豪放之态。”田丰低声对沮授笑道。
沮授也捻须微笑:“酒酣胸胆尚开张,此真名士风流。”
姬轩辕嘴角也抽了抽,史书上只说卢公不好辞赋,却能饮酒一石,可也没说他喝高兴了是这个样子啊。
乱世如冰,能有此片刻暖意,何其珍贵。
他侧头,看向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特设小案后的甄宓。
小女孩面前也有一小份清汤锅,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平日里或威严、或勇猛、或睿智的人们,此刻卸下所有负担,纵情谈笑,互相打趣甚至“揭短”。
看着关羽微醺后非要和张飞比腕力,看着典韦因为贪吃被辣得满脸通红直吐舌头猛灌水,看着郭嘉和卢植勾肩搭背唱起不成调的俚曲…
这和她自幼所读圣贤书中描述的“君子远庖厨”、“食不言寝不语”、“进退有度,喜怒不形于色”的士大夫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刻板的礼仪束缚,没有虚伪的客套寒暄,只有真挚的情谊在蒸汽与酒香中流淌。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身旁的姬轩辕。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他正含笑看着兄弟们的嬉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与暖意。
“这里…很不一样。”甄宓忽然轻声说。
姬轩辕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书上说,君子当持重守静。”甄宓的声音平静无波。
“但他们…很快乐。”
姬轩辕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温声道:“持重守静是仪,真情流露是心,在这里,你可以只做你自己,不必非要像书上说的那样。”
甄宓似懂非懂,但看着姬轩辕温和的笑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那欢腾的宴席。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著庭院。
亭内铜鼎沸然,笑语喧阗,酒香与食物香气混合著温暖的水汽,氤氲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小桃源。
这一刻,没有黄巾余患,没有朝廷猜忌,没有钱粮之忧,只有一群志向相投的兄弟,围炉夜话,共御寒凉。
乱世路远,风雪正急。
但至少今夜,炉火正旺,人心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