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冬月的涿郡,寒气已深入骨髓。
接下来的几日,涿郡城外一处隐秘山谷中,炉火日夜不熄
姬轩辕裹着厚裘,亲自督工。
山谷三面环山,仅有一道狭口可入,关羽已派兵严守。
谷内搭起了简陋的草棚,十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冒着腾腾热气。
数十名精挑细选的匠人、士卒,在田丰的指挥下忙碌著。
起初,无人相信那吃死人的毒盐矿能变成精盐。
“将军,这这真能成?”一个老匠人捏著灰白色的盐矿石,摇头叹气。
“老汉煮盐三十年,从未见过矿盐能吃的,就算河东池盐、巴蜀井盐、东海晒盐,最好的也不过是青白色,多少都带苦味,这矿盐”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这是白费功夫。
张飞粗声粗气道:“俺大哥说能成,就一定能成!你们照做便是!”
姬轩辕不以为意。
他站在一口锅前,看着矿石被砸成碎块,倒入沸水中溶解,浑浊的盐水翻滚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第一步“溶解”,便难住了众人——水温控制、矿石比例、搅拌频率,稍有差池,要么溶解不彻底,要么杂质溶出过多。
“停。”姬轩辕咳嗽著,俯身观察。
“火太大了,杂质遇高温会更易溶入盐水,改用文火,慢煮。”
他取来几层粗麻布,叠成滤袋,让士卒将溶解后的盐水缓缓倒入。
浑浊的液体经过过滤,变得清澈许多,但仍是淡黄色。
“还不够。”姬轩辕皱眉。
他知道,这盐矿中的杂质除了泥沙,更棘手的是硝酸盐、镁盐、钡盐等可溶性毒物。
单纯的物理过滤去不掉这些。
“取木炭来。”他下令。
匠人们面面相觑。
木炭?
煮盐要木炭作甚?
姬轩辕不解释,命人将木炭砸成碎末,铺在滤袋底层。
这是他记忆中的简易活性炭吸附法,虽不如现代工艺,但在这个时代,已足够去除大部分异味和有机杂质。
盐水再次过滤。
这一次,流出的液体近乎透明。
田丰眼睛一亮:“主公此法,竟能化浊为清!”
但这只是第二步。最关键的是“结晶”。
盐水被重新倒入洗净的铁锅,小火慢熬,水汽蒸腾,锅沿渐渐析出白色晶体。
匠人们围拢过来,屏息观看。
第一锅成了。
但刮下的盐仍是灰白色,尝之,苦味稍减,但仍明显。
“失败了?”沮授皱眉。
“不。”姬轩辕抓起一把盐,在手中搓揉。
“杂质还有残余 是蒸发太快,杂质随盐一同析出了,再来,火再小些,搅动要均匀。”
第二锅、第三锅连续两天,皆未成功。
到第三日黄昏,众人都有些气馁。
炉火映着姬轩辕苍白的脸,他咳得厉害,却仍不肯休息。
“主公,您先回去歇息吧。”典韦劝道。
“这儿有俺盯着。”
姬轩辕摇头,盯着锅中渐渐浓稠的盐水。
忽然,他眼睛一亮:“停火!不要等到全干,还剩一层水时便停!”
锅中,盐水渐渐冷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锅底、锅壁,析出了一层洁白如雪的晶体,晶莹剔透,与之前灰扑扑的盐截然不同!
“成了!”姬轩辕声音发颤。
他让人熄火,待稍凉,用木勺小心刮下那层白盐,盛在陶盘中。
雪白,细腻,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竟仿佛自行发光。
没有一丝杂色,没有半点污浊。
典韦第一个按捺不住,铜铃大眼瞪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恶来?怎、怎么了?”赵云紧张地问,生怕这盐还有毒。
典韦喉结滚动,慢慢咂摸著嘴,然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表情:“咸就是咸一点苦味都没有!还有点有点鲜?”
他说不出更文雅的词,但那表情已说明一切。
姬轩辕没好气地笑骂:“吃这么多不怕齁死你!”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卢植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又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轻触,随即老眼圆睁,胡须微颤:“这这太不可思议了!纯净如雪,味纯而鲜!莫说百姓,便是宫中御膳,老夫都敢断言,绝无此等品相之盐!”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中满是震撼。
张飞直接怪叫一声:“我的娘诶!大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那毒死人的石头,真叫你变成仙盐了?!”
田丰、沮授、郭嘉三位谋士也各自取盐细观。
田丰沉声道:“此盐一出,天下盐价,恐要重定。
沮授目光深邃:“利之大,祸之始也。”
郭嘉则舔了舔沾盐的指尖,眼中精光爆闪:“师兄,我们发了。”
欣喜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盐有了,怎么卖?
众人移步正堂,炭火驱散寒意,但讨论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绝不能以主公的名义售卖。”沮授最先开口,一针见血。
“此盐品相惊世,利润之巨,足以令任何人疯狂,一旦追查到主公头上,私自开矿、煮盐,哪一条都是重罪,朝廷、世家、乃至其他诸侯,必会群起而攻之。届时,这制盐之法保不住是小,恐有性命之虞。”
田丰点头赞同:“公与所言极是,盐铁官营,乃朝廷根本,即便如今朝廷威信扫地,各地阳奉阴违,但明面上,谁敢碰,谁就是靶子,我们必须隐于幕后。”
郭嘉晃着酒葫芦:“那就找个壳子,找世家代售,我们供货,他们销售,利益分成,虽然要割出去一部分利润,但风险也转嫁了,我们也能腾出手做更多事。”
“找哪个世家?”卢植提出了关键问题。
堂内一时沉默。
田丰、沮授皆寒门出身,举茂才入仕,背后并无强大宗族支撑。
郭嘉背后的颍川郭氏虽是名门,但一来颍川远在千里之外,运输不便,二来郭氏以经学传家,未必擅长也未必愿意深入此等商贾之事。
卢植背后的涿郡卢氏,就在涿郡境内,本地世族,但目前的体量不够大,虽然已经是半只脚步入顶级士族的第一阶段了,但大多数威望都源自于卢植一人,到了后来魏晋时期改名为范阳卢氏之后才彻底壮大起来,成为“北州冠族”。
但卢植现在是“已死”之身,根本不能露面,他本就是涿郡人,可为了不露馅他至今都没回卢氏看望过,且卢氏作为经学世家,门风清贵,恐怕不屑于,也不会轻易涉足利润巨大但也风险巨大的私盐贸易。
“幽州本地的其他世家呢?”关羽问。
“不可。”姬轩辕摇头。
“刘焉那边,我们刚用金银马匹稳住,若让他知道我们手中有如此暴利的买卖,岂会只满足于那点孝敬?必会想方设法插手,甚至夺为己有,届时我们就是为人作嫁,还会留下把柄。”
沮授的目光扫过堂上地图,手指缓缓南移,越过幽州,落在冀州中部。
“冀州,无极县,甄家。”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众人目光一凝。
甄家,冀州巨富,世代商贾。
其家族产业遍布河北,以粮食、布匹、马匹贸易起家,资财巨万,人脉深广。
更重要的是,甄家是商贾世家,而非纯粹的经学士族,对于经商获利,没有心理上的障碍,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渠道将盐销往天下。
“甄家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之一。”田丰沉吟。
“他们有能力吃下大批盐货,也有渠道秘密销售,且冀州与幽州接壤,运输相对便利。”
郭嘉却提出疑虑:“商贾重利轻义,如此巨利面前,若甄家见利忘义,想黑吃黑,独吞制盐之法,甚至反过来要挟我们,如何应对?”
“他们不敢。”姬轩辕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笃定。
“别忘了,我们是兵,他们是商。”
他站起身,虽单薄,却自有威严:“我们有近万能战之兵,甄家再富,也不过商贾之家,就算有后台也不可能明面上跟我们挑开了干,他们若老老实实合作,便共享其利,若敢动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硬道理,甄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况且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中,制盐之法,除今日在座诸位,绝不可再泄露给外人,我们只作为供应商,提供成品精盐给甄家,他们负责销售和打点各方,合作方式、分成比例,必须由我们来定。”
“元皓、公与,”姬轩辕看向田丰、沮授。
“你们负责在城外寻一处绝对隐秘的所在,创建真正的制盐工坊,人手要绝对可靠,看守要严密如铁桶。产量初始不必贪多,但品质必须如一,不能有半分差池。”
“诺!”二人领命。
“翼德。”姬轩辕看向张飞。
“你带五百精干人马,辅助元皓、公与创建工坊并负责护卫,你粗中有细,早年也经营过家业,算是半个专业人士,此事交给你我放心。”
张飞一拍胸脯,声若洪钟:“大哥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瞧见!”
“云长。”姬轩辕又看向关羽。
“你总领涿郡防务,尤其要加强涿郡周边,以及所有通往冀州道路的巡查,在我们与甄家谈妥合作、创建起稳固渠道之前,盐矿与制盐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半分,若有可疑人等刺探,你可先斩后奏。”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沉声道:“关某省得。必保万无一失。”
最后,姬轩辕的目光落在项羽、赵云、典韦身上:“羽弟,子龙,恶来带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随我亲自去一趟甄家。”
“主公,您亲自去?这太冒险了!”田丰立刻劝阻。
“风险固然有,但诚意也需足。”姬轩辕解释道。
“第一次接触,若只派使者,显得我们底气不足,也难谈出对我们最有利的条件,我亲自去,就是要告诉甄家,我们既有合作的实力,也有掌控全局的决心,有羽弟、子龙、恶来在,等闲之辈近不了我身。”
郭嘉笑道:“那我呢?师兄不带我去?论喝酒谈天、讨价还价,奉孝可不输于人。”
姬轩辕笑了笑道:“元皓和公与要去负责制盐之事,这涿郡大小事务还得你和卢公还负责。”
“诺。”二人领命。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准备。
堂中渐渐只剩下姬轩辕与卢植二人。
炭火噼啪,映照着卢植写满担忧的面容。
他沉默良久,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文烈,甄家并非易与之辈,其家族能在数次朝堂风波与天下渐乱中积累如此惊人的财富,必有其过人之处,也必有其狠辣之心,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我知道。”姬轩辕咳嗽了几声,目光转向窗外。
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已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著庭院的石阶。
他望着这初冬的雪景,缓缓道:“但卢公,我们没得选,要想在这乱世真正立足,养活麾下这么多誓死相随的兄弟,实现你我心中那点或许不切实际的念想,就需要海量的、源源不断的钱粮,这盐,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快的捷径了。”
他转过身,苍白病弱的脸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目光坚定如铁:“风险固然有,但值得一搏,只要军队在手,制盐之法在握,甄家便只是我们赚钱的工具,用得顺手,便多用几日,若生了异心,换掉便是。”
卢植默然良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肩负起无数人性命与期望的少年主君,最终所有劝阻的话只化作一声长叹:“你心中有数便好,此去冀州,山高路远,千万小心。”
翌日清晨,雪住天青。
涿郡北门悄然开启,一行五十余骑驰出。
姬轩辕披着厚厚的白色裘氅,几乎将整个人裹住,以抵挡凛冽寒风。
项羽在前方开路,赵云护卫在姬轩辕左翼;典韦双戟负于身后。
说一句东汉最强保镖队不为过吧?
五十名亲兵皆是从涿郡之战起便跟随的老卒,精锐剽悍,沉默地拱卫著队伍。
马蹄踏碎路上的薄冰与积雪,向着南方,向着冀州,向着那场将决定他们未来钱粮命脉的谈判,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