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卯时三刻,晴。
陆清晏踏入上书房时,晨光正好斜照进门坎。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细棉,袖口还磨得有些发白——这是他从永宁带来的旧衣。既然三皇子以捉弄穿戴体面的师傅为乐,那他便反其道而行。
赵景烁果然已经在书案后坐着了。今日他穿了身簇新的杏黄团花常服,头发束得齐整,手里装模作样捧着本《千字文》,只是那书拿倒了。
“陆编修来啦。”十岁孩童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奶气,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全是狡黠,“昨日陆编修讲紫禁城的屋顶,本皇子回去看了,西五所的瓦当上果然刻着蝙蝠纹样,你说那是‘福’字谐音,可我怎么瞧着像老鼠?”
陆清晏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依礼躬身:“殿下观察入微。蝙蝠纹样取其‘遍福’之意,与老鼠确有些形似。”他顿了顿,“不过殿下可知,为何偏用蝙蝠,而非更威猛的龙虎?”
赵景烁果然被问住了,小眉头皱起来:“为何?”
“因后宫居所,宜用祥瑞温和之象。龙虎过于威猛,蝙蝠则寓‘福气绵长’,更合皇子公主居所。”陆清晏说着,从袖中取出几页纸,“这是臣昨夜画的各宫瓦当纹样图,殿下可对照着看。”
纸上用细笔勾勒出不同宫殿的瓦当纹样:太和殿的龙纹威严肃穆,乾清宫的云纹缥缈灵动,东西六宫的蝙蝠、寿桃、葫芦……每样旁边还注着小字释义。
赵景烁接过纸,眼睛亮了。他生于宫闱,长于宫闱,却从未有人把这些他日日所见的东西讲得这般有趣。他忍不住伸手指着其中一幅:“这个呢?这个像柿子的!”
“那是‘事事如意’,柿与事同音。”陆清晏走到他身侧,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殿下再看这个,葫芦纹——取其‘福禄’之意。”
孩子到底是孩子,好奇心一起,便忘了原本要设的陷阱。赵景烁把那些图纸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连那本倒拿的《千字文》什么时候被刘太监悄悄扶正了都不知道。
这一日的课,便从瓦当纹样讲到《周礼》中的建筑规制,又从建筑讲到“礼制”二字的真义。赵景烁听得认真,中间只使了一次小绊子——他趁陆清晏转身时,偷偷把砚台往前推了半寸,想看他衣袖沾墨。
可陆清晏就象背后长了眼睛,回身时脚步自然偏了半分,靛青的袖摆从砚台边轻轻掠过,半点未沾。
赵景烁撇撇嘴,小声嘀咕:“没劲。”
陆清晏只当没听见,继续讲“礼者,天地之序也”。
午时钟响时,赵景烁破天荒地没立刻跳起来,反而问了句:“那明日讲什么?”
“殿下想听什么?”
小孩眼珠一转:“讲……讲御花园里那些石头!为什么有的像猴子,有的像老翁?”
陆清晏微笑:“那便讲《禹贡》中的山川分野,与园林叠石之理。”
“《禹贡》?听着就无趣。”赵景烁嘟囔,可眼睛里分明有期待。
六月二十三,阴,微风。
这日陆清晏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摆的不是书,而是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已入中盘。
赵景烁托着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子:“陆编修,刘伴伴说你会下棋。今日咱们不下那劳什子的《玄玄棋经》残谱了,就下盘新鲜的——你若赢了我,今日便好好听课;若输了……”
“若输了如何?”陆清晏走到棋枰前。
“若输了,你就得学猫叫!”孩子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君无戏言!”
十岁孩童的“君无戏言”,听着稚气又认真。陆清晏看了眼棋局,黑子攻势凌厉,白子略显局促,但未失根本。这局棋不象孩子的手笔,倒象有人教过。
“那便依殿下。”陆清晏在对面坐下,执白子。
赵景烁眼睛一亮,立刻落子。他下棋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步步紧逼,完全是小孩子“吃子为乐”的路数。陆清晏却不急,白子落得慢,每步都似随意,却渐渐将黑棋的攻势化于无形。
一刻钟后,赵景烁盯着棋盘,小脸绷紧了。他发现自己看似吃了对方不少子,可棋盘上的“势”却不知不觉偏向了白方。
“殿下,”陆清晏轻声道,“吃子如用兵,贪多未必是胜。”
“要你管!”孩子嘴硬,耳根却红了。他又落一子,这回想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可终究还是输了。白子胜两目半。
赵景烁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棋子一推,耍起赖来:“这局不算!你定是让刘伴伴提前教你了!”
一直侍立一旁的刘太监吓得连忙躬身:“殿下明鉴,老奴万万不敢……”
陆清晏却笑了:“殿下,臣确实未得刘公公指点。不过臣看殿下棋路,倒想起一个人。”
“谁?”
“西汉大将军韩信。”陆清晏开始收棋子,“韩信初投刘邦时,刘邦让他管粮草,他觉得大材小用。可正是管粮草的经历,让他明白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后来他用兵如神,皆因知己知彼——知己之粮草能撑多久,知敌之粮草何时耗尽。”
他把黑白子分拣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殿下下棋,只盯着吃子,却忘了棋盘如战场,要看全局之势。这便如韩信早期,只知冲锋,不知统筹。”
赵景烁听得入神,忘了耍赖:“那该如何看全局?”
“殿下明日带臣去御花园看石头,臣便教殿下如何‘看全局’。”陆清晏卖了个关子。
孩子眼睛一亮:“当真?”
“臣不敢欺瞒殿下。”
这一日,原本要讲的《论语》只开了个头,大半时间都在说韩信、说棋理、说用兵之道。赵景烁听得眼睛都不眨,连刘太监几次提醒时辰都未理会。
临走时,赵景烁忽然叫住他:“陆编修!”
陆清晏回身。
“你……”小孩别别扭扭地,“你还没学猫叫呢。”
到底还是孩子,输了棋,面子上过不去。陆清晏眼中泛起笑意,拱手道:“那臣便学一个——喵。”
他学得认真,声音却平淡无波,毫无猫儿的娇憨。赵景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陆编修,你学得真难听!”
笑声清脆,满是孩童的天真。陆清晏也笑了:“臣技拙,让殿下见笑了。”
走出上书房时,刘太监送他,低声道:“陆编修好本事。殿下许久没这般笑过了。”
陆清晏望了眼院中那株西府海棠,轻声道:“殿下终究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