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晴。
翰林院值房里,周文渊将新写的陈情文书呈给李慕白时,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文书不长,字迹却比往日潦草许多:
“……经详查,永宁县邓氏与佃户王五争水伤人案,确系当年双方和解。王五月后病故,实属意外,非邓氏加害。原案已结,并无枉法。下官前日所报失察,请学士责罚。”
李慕白接过文书,看了许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得纸面发白。他抬眼看向周文渊:“查清了?”
“查清了。”周文渊低着头,声音发干。
“苦主后人呢?不是说寻到了?”
“是寻到了,但……”周文渊喉结滚动,“但经询问,王五之子王小柱言,其父确是病故,与邓家无关。前日所言,乃听信乡里谣传。”
李慕白沉默片刻,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清晏:“陆编修以为如何?”
陆清晏躬身:“学生未参与查案,不敢妄断。但周编修订是费了心的。”
这话说得体面,却让周文渊脸上火辣辣的。他费了什么心?费心布局,费心构陷,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拆了自己的局。
“既如此,此事便了了。”李慕白将文书放在案上,“周编修,你前日言之凿凿,今日又全盘推翻。身为翰林编修,查案当慎之又慎,岂能如此儿戏?”
“下官知错。”周文渊头垂得更低。
“回去写份自陈文书,明日交来。”李慕白摆摆手,“去吧。”
周文渊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经过陆清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敢抬眼,匆匆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李慕白看着陆清晏,缓缓道:“那礼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清晏心中一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学士。
“学生尚未想好。”
“烧了吧。”李慕白说得平淡,“有些事,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不必摆出来。”他顿了顿,“周侍郎在兵部多年,虽无功,也无大过。给他留些颜面。”
这是要息事宁人。陆清晏明白,李慕白这是为他好——真撕破脸,周家固然受损,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翰林编修,也讨不了好。
“学生明白。”
“不过,”李慕白话锋一转,“经此一事,周文渊在翰林院是待不长了。”
陆清晏抬眸。
“秋后翰林院会有外放名额,我打算举荐他去地方历练几年。”李慕白看着他,“清晏,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安排?”
“学生愚钝。”
“玉不琢,不成器。”李慕白叹道,“周文渊才学是有的,可惜心性不正。去地方吃几年苦,或许能磨出来。若磨不出来……”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陆清晏默然。这处置,对周文渊已是留情了。
“至于你,”李慕白目光如炬,“经此事,也算过了第一关。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往后还多着呢。”
“学生谨记教悔。”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已近午时。阳光炽烈,晒得青石板发烫。陆清晏穿过庭院,远远看见周文渊独自站在槐树下,背影萧索。
他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花厅里插花。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芍药,笑问:“如何?”
“了了。”陆清晏将翰林院的事说了。
云舒微听完,冷笑:“便宜他了。”她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内,“那礼单呢?”
“李学士让烧了。”
云舒微动作一顿,随即点头:“烧了好。留着终究是祸患。”她走到陆清晏身边,仔细看他脸色,“你心里不痛快?”
陆清晏沉默片刻,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争来斗去,最后不过是一纸文书,几句妥协。他想起周文渊那灰败的脸色,想起自己袖中那张未拿出的礼单,忽然觉得疲惫。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这便是朝堂。不见血,却比沙场更凶险。”她顿了顿,“不过陆清晏,你今日做得很好。既未退让,又未赶尽杀绝,分寸拿捏得正好。”
“是么?”陆清晏苦笑,“可我并不觉得痛快。”
“为什么要痛快?”云舒微拉他坐下,认真看他,“陆清晏,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能全身而退便是赢。今日你全身而退,还让周文渊吃了暗亏,这便是大胜。”
她倒了盏茶递给他:“至于痛快不痛快,那些快意恩仇的话本,都是骗人的。真正的较量,从来都是这样——暗流汹涌,表面却要风平浪静。”
陆清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云舒微,忽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子,在某些方面,看得比自己通透得多。
“对了,”云舒微想起什么,“王小柱那边,你打算如何安置?”
“让他留在庄子里吧。”陆清晏道,“学门手艺,将来也有个营生。”
“好,我让林嬷嬷安排。”云舒微顿了顿,“至于永宁邓家经此一事,他们该收敛了。若还不识趣,”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礼单虽烧了,抄本总还有人记得。”
这便是敲打了。陆清晏点头:“有劳你了。”
午饭后,陆清晏去了书房。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礼单抄本,就着烛火点燃。纸张蜷曲,化作灰烬,飘落在笔洗里。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烧了也好。有些把柄,握在手里是利器,也是负担。如今烧了,反而轻松。
窗外蝉鸣聒噪,夏日正盛。陆清晏铺开纸,开始写今日的文书。笔尖行走,墨迹流畅,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是啊,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翰林院里,周文渊仍在写他的自陈文书;李慕白在批阅公文;其他同僚在各自忙碌。永宁邓家依旧做着乡绅,王小柱在庄子里学着打铁。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人心里,有些事,终究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王编修来访。他提了壶酒,笑呵呵道:“陆兄,今日得闲,喝两杯?”
两人在亭中坐下。王编修斟了酒,举杯:“敬陆兄。”
“敬我什么?”
“敬陆兄……”王编修顿了顿,笑道,“敬陆兄沉得住气。”
两人一饮而尽。酒是普通的竹叶青,入口微辣,回味甘醇。
“周编修的事,院里都传开了。”王编修压低声音,“都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学士虽未明说,但秋后外放的名额,定有他一个。”
陆清晏看着杯中酒液:“王兄觉得,我做得可对?”
王编修沉默片刻,正色道:“陆兄,这话本不该我说。但咱们同在翰林院,有些事周文渊行事太过,今日是他咎由自取。陆兄能留馀地,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陆清晏苦笑。他何尝不想将礼单公之于众,让周家身败名裂?只是不能罢了。
“来,喝酒。”王编修又斟满一杯。
两人对饮,不再提此事。天色渐暗,池塘里荷花灯亮起,映得水面一片暖黄。
送走王编修,陆清晏独自站在亭中。晚风拂面,带着荷香。
云舒微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夜里凉。”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舒微,若有一日,我变得工于心计,精于算计,你可会失望?”
云舒微看着他,烛光映得她眸子晶亮:“陆清晏,你记住在这朝堂上,善良不是软弱,算计不是卑鄙。只要心中那把尺还在,便不会走偏。”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而我信你,那把尺,你一直都有。”
陆清晏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
夜色如水,星河璀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