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三,晨。
陆清晏起身时,腿还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下筋骨,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国公府商议婚事细节。
刚出院门,就看见云府的马车等在巷口。管事迎上来,笑道:“姑爷,老爷请您过府,说是有事商量。”
到了国公府,云承宗已在书房等着。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道:“你在翰林院附近租的那小院,退了吧。”
陆清晏一愣:“为何?”
“舒微有处陪嫁院子,在城南梧桐巷,离翰林院只隔两条街。”云承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房契,“这是早年我给她置办的,一直空着。如今你们成亲,正好住进去。”
陆清晏接过房契。上面写着“梧桐巷三号”,占地一亩二分,三进院子。
“这太贵重了。”
“陪嫁之物,本就该她用。”云承宗摆摆手,“今日就搬过去吧。成亲在即,总不能在租来的房子里迎亲。”
陆清晏想了想,没再推辞:“谢岳父。”
“去看看院子吧。”云承宗起身,“我也一道去,正好看看布置得如何。”
两人乘马车前往梧桐巷。巷子幽静,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这时节叶子正绿,遮天蔽日的。三号院门是黑漆的,门环铜制,擦得锃亮。
推门进去,陆清晏怔住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迎面是个青砖影壁,上头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前院。青石铺地,两侧各有一棵桂花树,这时节正开着米粒大的花,香气清幽。
正房五间,厢房六间,都是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廊下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大红喜字,一派喜庆。
“这边来。”云承宗引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更妙。有个小小的池塘,池边堆着假山,种着几竿翠竹。池里养着锦鲤,红的、金的、花的,游来游去。池塘旁有座六角亭,亭里有石桌石凳。
“舒微喜欢水,特意挖的。”云承宗指着池塘,“夏天赏荷,冬天看雪,都合适。”
陆清晏沿着回廊走。廊子漆成朱红色,柱子上也贴着喜字。每间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一应俱全——花梨木的桌椅,樟木的衣柜,紫檀的梳妆台,样样精致。
正房里,王氏正指挥着丫鬟婆子布置。床是新打的拔步床,挂着大红帐子。被褥都是新做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窗下摆着张书桌,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个小书架,已经摆了些书。
“陆姑爷来了。”王氏笑道,“看看可还缺什么?”
“已经很好了。”陆清晏真心实意地说,“岳母费心了。”
“自己女儿的事,哪能不上心。”王氏指了指书架,“那些书是从你原先住的小院搬来的。其他的,都是新添置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舒微那丫头,前几日偷偷来过一趟,在院子里转了半天,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还往书房里添了几盆兰花,说是你爱清静,摆着好看。”
陆清晏心里一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云舒微带着丫鬟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见陆清晏在,脸微微一红。
“爹,娘。”她行礼,又看向陆清晏,“你回来了?”
“昨日到的。”陆清晏看着她,“路上赶得急,没误了日子。”
云舒微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院子还喜欢吗?”
“喜欢。”陆清晏环顾四周,“尤其喜欢那池塘。”
云舒微眼睛一亮:“我也喜欢。夏天可以在亭子里乘凉,喂鱼。”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这个给你。”
陆清晏接过,打开一看,是两身新做的衣裳。一身是家常的靛蓝细布袍子,一身是稍正式的深青绸衫。针脚细密,大小正合适。
“我……我做的。”云舒微声音很小,“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很好。”陆清晏拿起那件靛蓝袍子,“我很喜欢。”
云舒微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王氏见状,笑着拉云承宗:“老爷,咱们去前头看看灯笼挂得正不正。”说着,使了个眼色,带着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亭子里只剩下两人。
“你瘦了。”云舒微忽然说。
“路上赶得急。”
“下次别这么赶。”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平安要紧。”
“好。”
两人一时无话。风吹过池塘,水面泛起涟漪。锦鲤聚过来,以为是来喂食的。
“陆清晏,”云舒微轻声道,“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你的妻子。”她咬着唇,“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照顾人,不会管家,连针线都做不好。”
陆清晏看着她:“我也不会做丈夫。咱们一起学。”
云舒微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容有些羞怯,但很好看。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云舒微说起院子里的花木——那两棵桂花树是她出生时种的,那几竿竹子是她十岁时移栽的,池塘边的迎春花每年开得最早……
陆清晏静静听着。这个院子,处处都有她的痕迹,有她的记忆。如今,要成为他们的家了。
晌午,王氏留饭。饭菜是厨娘新做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但味道很好。
饭后,云承宗把陆清晏叫到书房,交代了些成亲当日的细节——何时迎亲,何行礼,何时宴客。陆清晏一一记下。
“翰林院那边,李学士准了你两个月假。”云承宗道,“成亲后,你带舒微回门,见过国公府这边的亲戚。两人就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后面就安心当差。”
“是。”
“还有件事。”云承宗看着他,“周文渊那边,你小心些。他父亲周侍郎最近在兵部很活跃,可能会找机会为难你。”
“学生明白。”
从国公府出来,陆清晏没有直接回新院子,而是先去了翰林院附近租的小院,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其实也没什么,几本书,几件衣裳,一些零碎。
退房时,掌柜的还有些不舍:“陆老爷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小店。”
“不会。”陆清晏多付了半个月的房钱,“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抱着包袱走到梧桐巷时,天已近黄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推开院门,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染着庭院。池塘边的亭子里,不知谁点了一盏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陆清晏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有泥土的湿,有崭新木器的味道。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还保持着上午看到的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个花瓶,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床头多了个香囊,是他熟悉的淡青色,绣着翠竹。
他放下包袱,走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是《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他笑了。拿起笔,醮墨,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得新居,携手同栖。”写完,吹干墨,将书合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天后,他就要在这里,迎娶他的新娘。
从此,风雨同舟,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