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天蒙蒙亮。
陆家院里已经点起了灯。赵氏在灶房忙着烙饼,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了满院。陆铁柱蹲在门坎上抽烟,烟锅子明明灭灭。
陆清晏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该带的昨日就准备好了。他换上身利落的深蓝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夹袄——骑马赶路,穿官袍不方便。
“晏儿,饼好了。”赵氏端着个竹筛子进来,里头是烙得金黄酥脆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行囊,“路上吃,别饿着。”
“娘,够了。”陆清晏看着那厚厚一摞饼,哭笑不得。
“多带些,路上万一找不着饭铺。”赵氏又塞进两个水煮蛋。
正说着,陆大山牵着匹马进院。是匹枣红的马,不算高大,但看着精神。马鞍上搭着个褡裢,鼓鼓囊囊的。
“真不要马车?”陆大山不放心,“骑马累,又颠簸。”
“时间紧。”陆清晏系好包袱,“坐车得走十来天,骑马快些,七八天就能到。五月十六成婚,不能再耽搁。”
他昨日去镇上买了匹马。不是多好的马,是匹枣红骟马,性子温顺,脚程一般,但胜在便宜。花了二十两银子,几乎掏空了他身上剩下的现钱。
马就拴在院里,正低头吃草料。陆小山蹲在旁边,仔细检查马鞍、缰绳、蹄铁。
“都结实。”他站起来,“三弟,你路上当心。这马虽然温顺,但毕竟是牲口,急了也会撂蹄子。”
“我知道。”陆清晏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抬起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前世他只在旅游时骑过马,那还是有人牵着慢慢走的。如今要骑马赶七八天路,心里确实没底。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回京。
天蒙蒙亮时,一家人送他到村口。
赵氏把准备好的干粮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又往儿子怀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子,路上用。穷家富路,别省着。”
“娘,我有钱……”
“拿着。”赵氏眼圈红了,“路上小心,累了就歇,别赶夜路。”
陆铁柱只说了三个字:“稳着点。”
陆大山和陆小山帮忙把包袱捆好。芸娘站在一旁,轻声道:“三弟,路上平安。”
“谢谢大嫂。”
桃华和舜华拉着他的袖子:“三哥,早点回来。”
陆清晏摸摸两个妹妹的头:“等三哥在京城安顿好了,接你们去玩。”
翻身上马时,他动作有些笨拙。马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陆清晏抓紧缰绳,定了定神,轻轻一夹马腹。
马小跑起来。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伏低,抓紧缰绳。
回头看去,家人还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官道宽阔,晨雾还没散尽。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头一个时辰还好。马跑得不快,他渐渐适应了节奏,甚至能稍微直起身子。
但很快,不适感就来了。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腰背也因为一直紧绷着开始酸涩。握着缰绳的手,虎口处很快磨红了。
日头升高时,他找了个路边茶摊歇息。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摊主是个老汉,见状笑道:“公子头回骑马赶远路吧?”
陆清晏苦笑:“瞒不过老伯。”
“看您这架势就象。”老汉给他倒了碗粗茶,“骑马赶路,不能一直坐着。得时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不然到晚上,腿都伸不直。”
“谢老伯指点。”
喝了茶,吃了张饼,陆清晏重新上马。这次他试着按老汉说的,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蹬蹬腿。果然好受些。
但很快,另一个问题来了——屁股疼。
马鞍硬,路不平,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到下午时,他已经不敢坐实,只能半蹲着,腿更累。
傍晚,他在一个小镇投宿。客栈伙计牵马去喂,他拖着酸疼的腿爬上二楼客房。
脱下裤子一看,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他打来热水,清洗伤口,涂上赵氏给的药膏。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更难受。伤口结了痂,一摩擦又破了。腰背像断了一样,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天黑了才投宿。每日只歇三四个时辰,其馀时间都在赶路。
第三天,他开始适应了。掌握了骑马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用力。伤口也慢慢愈合,结了厚厚的茧子。
路上遇见了几拨行人。有赶车的货郎,有徒步的书生,也有象他一样骑马的旅人。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埋头赶路。
第四天,下起了雨。春雨绵绵,不大,但湿衣裳。他披着蓑衣,冒雨前行。雨打在脸上,冰凉。
第五天,雨停了,但路更泥泞。马走得很吃力,他也跟着颠簸。有几次差点滑倒,幸好抓紧了缰绳。
第六天,他发现自己迷路了。为了抄近道,拐进了一条小路,结果越走越荒凉。天快黑时,才遇见个砍柴的樵夫,指了方向。
回到官道上时,已是半夜。他找了个破庙歇脚,就着冷水啃干粮。庙里漏雨,他缩在角落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
想起京城的云舒微,想起国公府那温暖的书房,想起翰林院那安静的案头。
也想起永宁县的爹娘,想起家里的老屋,想起村口的枣树。
他忽然觉得,自己象一根被扯紧的弦,一头连着故乡,一头连着京城。而此刻,他就在这根弦上,艰难地前行。
第七天,天放晴了。他早早出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跑得比往日快些。
午后,远远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陆清晏松了口气,勒住马。马喘着粗气,他也累得几乎虚脱。
但他笑了。
赶上了。
五月十二,离成婚还有四天。
他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腿已经僵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城门口的守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官袍,没多问就放行了。
进城后,他先去了趟云府。门房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爷,您这是……”
“路上赶得急。”陆清晏摆摆手,“通报一声,我回来了。”
不多时,云承宗出来了。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样子,皱眉道:“怎么弄成这样?”
“骑马赶路,快些。”
云承宗点点头:“先去洗漱歇息。婚期照旧,别担心。”
陆清晏行礼告退。回到翰林院附近租的小院时,天色已暗。
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打扫过了。桌上还放着热茶和点心,旁边有张纸条,是云舒微的字迹:“路上辛苦,好好歇息。”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疲惫似乎也散了点。
他打水洗漱,换了干净衣裳。腿上、腰上、手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是松快的。
赶回来了。没有误了婚期。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