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晨光熹微。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陆清晏起身时,赵氏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熬著小米粥,灶台上摆着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天去县学,穿那身新衣裳。”赵氏递过一碗热粥,“你是探花郎,又是翰林院的官,得有个体面。”
陆清晏接过粥碗,应了声。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
吃过早饭,换上那身云府送来的靛蓝贡士袍,束好发,戴上儒巾。铜镜里的人影清朗端正,已褪去大半年前的青涩。
陆大山套好了驴车:“三弟,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路远,坐车去。”陆大山坚持,“你现在是官身,该坐车。”
陆清晏不再推辞。驴车吱呀呀出了村,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是舒爽。
到县学时,辰时刚过。县学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学子,也有看热闹的百姓。周县令带着县学教谕迎在门口。
“陆探花来了!”周县令上前拱手。
陆清晏下车还礼:“周大人,教谕先生。”
县学教谕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姓陈,在永宁县教书三十年,门生遍布。他看着陆清晏,眼神温和:“陆探花请进。”
县学的大堂里坐满了人,约莫百来个学子,从十几岁的童生到三四十岁的老秀才都有。见陆清晏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陆清晏走上讲台。台上摆著书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宝,还有一杯刚沏好的茶。
“各位请坐。”他开口,声音清朗。
学子们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些眼神里有羡慕,有崇拜,也有期待。
周县令在旁道:“今日请陆探花来讲课,是咱们永宁县学的荣幸。陆探花去岁乡试第七,今春会试第三,殿试又是第三,授翰林院编修。他的经历,对诸位学子定有启发。”
陆清晏等周县令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大人过誉。今日能与诸位同坐一堂,是清晏的荣幸。我没什么高深学问,只说说自己读书应考的一些心得,与诸位共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首先想问诸位,读书是为了什么?”
台下安静片刻,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回先生,为明理。”
另一个学子道:“为功名。”
“为光宗耀祖。”
陆清晏点点头:“都对,但不全对。”他拿起案上的茶杯,“读书如饮茶,初时苦涩,后有余甘。明理是根本,功名是结果,光宗耀祖是责任。但最重要的,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放下茶杯:“我出身农家,家里穷,买不起书,就抄书;请不起先生,就自学。每日天不亮起身读书,夜里点灯抄书到子时。手上磨出茧子,眼睛熬得通红。”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问我,苦不苦?”陆清晏笑了笑,“苦。但读书哪有不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俗,但理不糙。”
他话锋一转:“但光吃苦不够,还得有方法。我读书有三点心得:其一,通读精读结合。四书五经要通读,把握全局;重点篇章要精读,字字推敲。”
他举例说明,从《论语》讲到《孟子》,深入浅出。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台下学子听得入神,有人埋头记笔记。
“其二,知行合一。”陆清晏道,“读书不是为了背书,是为了用。譬如《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不是背下来就完事,要想想,若你为官,该如何践行?”
他讲起自己在殿试上的策论,讲边境治理,讲民生疾苦。讲到“以商弱兵”那段时,台下有个老秀才忍不住站起来:“陆探花,您那番言论,朝中可有非议?”
陆清晏坦然道:“有。兵部几位老将军很是不悦。但我以为,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以社稷为重。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那老秀才肃然起敬,深施一礼:“受教了。”
“其三,持之以恒。”陆清晏继续道,“科举这条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我认识一位同乡,三十七岁才中举,今年会试又落第。但他没放弃,说三年后再考。”
他看着台下:“诸位若有一日落第,莫要气馁。只要路是对的,走下去,总能看到光。”
讲到这里,已近午时。陆清晏停下,喝了口茶:“今日就讲这些。诸位若有疑问,可尽管问。”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学子们纷纷举手,问题五花八门:有问八股文写作技巧的,有问经义解读的,有问考场应对的。
陆清晏一一解答,不疾不徐。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得尤其认真,问完还追到台前,递上一本笔记:“陆先生,这是学生平日做的功课,请先生指点。”
陆清晏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见解也独到。他提笔在末尾批了几句,写下“勤勉可嘉,持之以恒”八个字。
少年接过,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课后,周县令在县学设了便宴。席间,陈教谕感慨道:“陆探花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县学的学子们,受用不尽。”
“教谕先生过奖。”陆清晏道,“学生只是尽一份心。”
“这份心难得。”陈教谕举杯,“永宁县能出陆探花这样的人才,是全县之福。望你往后在朝中,不忘初心,多为百姓做事。”
“学生谨记。”
宴毕,陆清晏告辞出来。走到县学门口时,发现那个少年还等在门外。
“陆先生!”少年快步上前,又行一礼,“学生陈明,想请教先生若家中贫寒,无力买书,该如何?”
陆清晏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裳,想起从前的自己。
“抄书。”他道,“我当年也是靠抄书攒钱买书。县学有藏书楼,你可去借阅,抄录下来。若有不懂,可请教陈教谕,也可写信问我。”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写下自己在京城的住址:“拿着。若有疑难,可来信。”
陈明双手接过,眼眶红了:“谢、谢先生!”
“好好读书。”陆清晏拍拍他的肩,“你资质不错,莫要辜负。”
离开县学,驴车慢慢往回走。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讲课,让他想起前世在大学任教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对着年轻的学生,讲知识,讲道理。
如今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但那份教书育人的心,没变。
“三弟,”赶车的陆大山忽然开口,“你今日讲得真好。我虽听不懂那些文章,但看你站在台上,就觉得咱陆家真的出息了。”
陆清晏睁开眼,看着大哥宽阔的背脊:“大哥,家里如今日子好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
陆大山憨笑:“我有啥好想的?种地,照顾爹娘,等你成了亲,再帮你带侄子侄女。”
“我是说”陆清晏斟酌著措辞,“你也该多认些字,学些本事。如今家里宽裕了,不必只守着那几亩地。”
陆大山沉默片刻:“我笨,学不会那些。”
“不笨。”陆清晏道,“只是没机会学。往后我教你,慢慢来。”
陆大山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驴车驶进村子时,夕阳正好。村口的枣树下,几个孩童在玩耍,看见陆清晏,纷纷跑过来:“探花郎回来了!”
陆清晏从车上拿出几包糖果分给他们。孩童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家,赵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陆清晏说起今日讲课的事,说起那个叫陈明的少年。
“那孩子像你当年。”赵氏叹道,“也是家里穷,也是爱读书。晏儿,你帮帮他,是积德。”
“我会的。”
饭后,陆清晏坐在灯下,给云舒微写信。
“今日在县学讲课,见一少年,家境贫寒而志向不移,颇有我当年之风。想起你曾说,要为两个妹妹请先生教习。其实不论男女,不论贫富,都该有读书明理的机会”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也许,该为家乡做些什么?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有个去处。
这事得慢慢来。先攒些钱。
他继续写信,把今日的见闻、想法一一写下。写到那个少年陈明时,笔触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