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七,陆清晏一早去了镇上。
他先去拜访张先生。张先生的私塾在镇东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里头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推门进去,看见张先生正领着十几个孩子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张先生抬头看见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对孩子们道:“今日先到这里,你们自己温习。”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陆清晏,小声议论著散去。
“清晏回来了?”张先生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刚到。”陆清晏躬身行礼,“先生近来可好?”
“好,好。”张先生引他到里屋坐下,倒了茶,“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好,好。”
连说几个“好”字,眼眶有些红。
陆清晏从怀里取出李慕白的信:“这是翰林院李学士给您的信。”
张先生接过,拆开看了,手微微发抖:“慕白他还记得我这个先生。”
李慕白也是张先生的学生,二十年前中的状元。如今师生二人,一个在京城为官,一个在乡间教书,境遇天差地别。
“李学士说,当年多亏先生教导。”陆清晏道,“他公务繁忙,不能亲来探望,让我代他向先生问好。”
张先生擦了擦眼角:“他有心了。清晏,你在翰林院,跟着慕白好好学。他是个踏实人,做学问、做官都扎实。”
“学生明白。”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先生问了京中见闻,问了翰林院差事,陆清晏一一作答。说到皇上赐婚时,张先生顿了顿。
“国公府的小姐性子如何?”
“挺好的。”陆清晏道,“就是被宠得娇气些,但心底善良。”
“高门嫁女,难免。”张先生叹道,“你既娶了她,就要护着她。往后在官场上,国公府是你的助力,也是你的束缚。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与李慕白说的如出一辙。陆清晏点头:“学生会谨记。”
从私塾出来,陆清晏去了趟布庄,给张先生买了匹厚实的棉布,又买了些笔墨纸砚。让伙计送去,自己转身往城南去。
城南有家茶楼,是林光彪常去的地方。陆清晏到的时候,林光彪正在二楼雅间会客。伙计认得他,引他上去等著。
约莫一刻钟,林光彪送客出来,看见陆清晏,眼睛一亮:“陆老弟!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陆清晏起身拱手,“林老板生意兴隆。”
“托福托福。”林光彪拉他坐下,亲自斟茶,“听说老弟高中探花,又得了翰林院的差事,恭喜恭喜!”
“林老板消息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林光彪笑道,“不瞒老弟,京城那边,我一直让人留意著。听说皇上赐婚国公府?”
陆清晏点头:“是。”
“好,好!”林光彪拍掌,“往后老弟在京城,算是站稳脚跟了。”他压低声音,“那个周文渊,没再找你麻烦吧?”
陆清晏有些意外:“林老板知道?”
“略知一二。”林光彪啜了口茶,“周家那小子,心胸窄,见不得人好。不过有李学士在,他翻不起大浪。倒是他爹周侍郎,你要小心些。兵部那些人,手伸得长。”
“谢林老板提醒。”
“客气什么。”林光彪摆摆手,“咱们是老交情。对了,你二哥的盆景,如今在江南卖得不错。上月我让人又送了一批去,价钱比上次涨了三成。”
陆清晏心中感激:“多亏林老板照应。”
“互惠互利。”林光彪笑道,“你二哥手艺好,东西不愁卖。往后若有机会,我想在京城开个铺子,专卖这些雅玩。到时候,还得仰仗老弟你帮衬。”
“一定。”
两人又说了会儿生意上的事。林光彪提起海贸,说朝廷有意开海禁,这是个机会。陆清晏想起前世的海上丝绸之路,提了几句,林光彪听得眼睛发亮。
“老弟见识不凡!”他感慨,“若真开海禁,咱们可以合作。我出船出货,你出主意。”
“学生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要谈得准。”林光彪认真道,“老弟,你这探花不是白中的。往后来往多了,你就知道了。”
从茶楼出来,陆清晏在镇上买了些东西——给爹娘买的补品,给兄嫂买的衣料,给两个妹妹买的头花。正要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周县令身边的师爷。
“陆探花!”师爷快步过来,“县令大人请您去县衙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陆清晏跟着去了县衙。周县令在书房等著,见他进来,屏退左右。
“陆探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周县令开门见山,“县里今年要修县志,想请你作序。另外,县学想请你去讲一堂课,给学子们讲讲科考心得。”
这要求合情合理。陆清晏点头:“可以。作序需要哪些内容?”
“县志已经修好了,主要是记录永宁县今年的政绩、民生、文教。”周县令递过一本厚厚的册子,“你翻翻,写篇序文就好。至于讲课,定在五月初三,如何?”
“学生五月初五就要返京。”陆清晏道,“初三可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县令笑道,“陆探花如今是咱们永宁县的骄傲,往后还望多多提携家乡。”
“学生分内之事。”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陆清晏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赵氏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两回了。”
“去县衙谈了点事。”陆清晏进门,“爹呢?”
“在屋里抽烟呢。”赵氏盛饭,“今日又有几拨人送礼来,都按你说的,只收了常礼,贵重的都退了。”
“辛苦娘了。”
吃饭时,陆清晏说起五月初三要去县学讲课的事。陆铁柱听了,放下烟袋:“是该去。咱家受了乡亲们这么多照顾,该回报。”
“我也是这么想。”陆清晏道,“另外,县里修县志,让我作序。我想着,把咱陆家这些年的变迁也写进去,让后人知道,寒门也能出贵子。”
赵氏眼睛红了:“好,好写进去,让你爷奶、你太爷太奶都看看,咱们家出息了。”
夜深了,陆清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县学的课该怎么讲,县志的序该怎么写。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床前。
他忽然想起,该给云舒微写封信了。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告诉她他想她了。
起身点灯,铺开纸,提笔。
“舒微亲启”
笔尖落下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也许,这就是牵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