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云舒微睁开眼时,帐子里还是暗的。她躺在那里没动,听着外间极轻的走动声——是翠儿在拨炭盆,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嗓子眼发干,头也沉,她慢慢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一股寒气就钻了进来。
“小姐醒了?”翠儿听见动静,端著铜盆进来,盆沿还冒着热气,“您慢些起,昨儿烧了半宿呢。”
水是温的,帕子敷在脸上才觉出自己脸颊滚烫。云舒微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嘴唇干得起皮。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跟着动了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外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王氏进来了。
“娘。”云舒微哑著嗓子唤了一声。
王氏没应话,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手心温热干燥,在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会儿才移开。“还烧着。”她转身对翠儿说,“去把灶上温著的药端来。”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王氏在床沿坐下,眼睛盯着女儿看:“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云舒微摇头。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映着雪色,屋里反倒显得暗沉。
“微微,”王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爹昨晚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云舒微低着头,手指绞著被角。
“你若不愿,娘再想法子。”王氏握住女儿的手,“总归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云舒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青灯古佛?还是随便嫁个什么人,了此残生?”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娘,我不傻。”云舒微声音很轻,“我知道名声对女子多重要。上次的事还能说清楚,这次众目睽睽之下,我落水,他救我,有了肌肤之亲。这话传出去,哪家还敢要我?”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便是有人敢要,也是冲著国公府的门第,不是冲着我这个人。嫁过去,也是看人脸色,受人拿捏。”
王氏的眼泪也下来了,紧紧抱住女儿:“我的微微命怎么这么苦。”
云舒微靠在母亲肩上,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擦擦眼泪,坐直身子:“娘,那个陆清晏,爹去查了吗?”
“查了。”王氏点头,“昨儿连夜就派人去了。若他真是设计的,你爹绝不会轻饶。”
“若不是呢?”
王氏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若不是你爹的意思是,多给你备些嫁妆,那书生若识趣,将来也能提携。总归不让你吃苦。”
云舒微沉默良久。
“我想见见他。”她忽然说。
王氏一愣:“谁?”
“陆清晏。”云舒微看向窗外,“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这怎么行!”王氏急了,“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见外男?”
“见了又怎样?”云舒微苦笑,“反正名声已经这样了。”
王氏还要劝,云舒微拉住她的手:“娘,我不是赌气。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我冤枉了他。”
她没说完,但王氏懂了。
这孩子心里憋著事,憋著委屈,憋著愧疚。不解开,怕是会憋出病来。
“我跟你爹商量商量。”王氏叹了口气,“你先养好身子。这事急不得。”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云承宗掀帘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很沉。
“爹。”云舒微要起身。
“躺着吧。”云承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查过了。”
王氏忙问:“怎么样?”
“陆清晏,永宁府人,今年十九。父母都是农户,家里兄弟三人,他行三。去岁乡试第七。”云承宗说得很快,“进京后住城南举子巷的悦来客栈,大通铺,一天四十文。平日里除了温书,就是去书铺抄书挣钱。偶尔也写话本,雅文书社的掌柜认得他,说他文笔不错。”
他顿了顿:“昨日诗会,是同乡举子带他去的。他在暖阁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说是人多闷得慌。在园子里散步,听到呼救声才跑过去。”
王氏追问:“之前呢?可有人见他与什么人接触?”
“没有。”云承宗摇头,“客栈掌柜、同住的举子都问过了,这人平日话少,除了温书抄书,就是去书铺或府学。没见他与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屋里安静下来。
云舒微听着,手指慢慢收紧。大通铺,一天四十文,抄书挣钱,这些字眼,和她认知里的“算计攀高枝”似乎对不上。
“所以”她声音发干,“他是清白的?”
云承宗没直接回答,只说:“至少,查不出问题。”
王氏急了:“那就是说,咱们微微真要”
“父亲已经定了。”苏承宗打断她,“若查不出问题,开春就定下。”
他看着女儿:“微微,爹知道委屈你。但那书生若真是个踏实肯干的,未必不是良配。爹会多给你备嫁妆,他若对你好,将来爹也能提携他。若对你不好”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狠色已经说明一切。
云舒微低着头,许久才说:“爹,我想见见他。”
云承宗皱眉:“胡闹。”
“不是胡闹。”云舒微抬起头,眼神坚定,“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若真是我冤枉了他,这一巴掌,我得还。”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云承宗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撒娇、会闹脾气的小姑娘,而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他看向王氏。王氏轻轻点头。
“容我想想。”云承宗起身,“你先养病。这事从长计议。”
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鼻,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化著水。
远处,刘姨娘的院子隐约传来笑声,是云瑶在逗弄廊下的鹦哥。那笑声清脆欢快,和这院里的压抑恍如两个世界。
云承宗眯起眼,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有些账,是该算算了。
但他得先弄清楚,那个叫陆清晏的书生,到底值不值得女儿托付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