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被送回国公府时,人已经昏昏沉沉。
大夫来看过,说是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王氏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刀子剜过。
正院里,气氛却比腊月的天还冷。
老国公云振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今年六十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下首站着世子云承宗,垂著头,不敢吭声。
“查清楚了?”老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清楚了。”云承宗低声道,“那丫鬟是外院洒扫的,进府不到半年。她说是有个戴帷帽的妇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微微引到湖边至于是谁推的,她没看见,当时慌了,跑走了。”
“没看见?”老国公冷笑,“好个没看见。一个洒扫的丫鬟,敢设计主子?背后没人指使,她敢?”
云承宗额上冒汗:“儿子已经让人去查那妇人了。”
“查?查出来又如何?”老国公打断他,“上次是山匪,这次是落水。一而再,再而三!这是要微微的命!”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响:“我云家是落魄了,还是死绝了?让个丫头片子一而再的算计我嫡亲的孙女?”
云承宗跪下了:“是儿子无能。
老国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那个救人的书生,叫陆清晏?”
“是永宁府的举子,今年十九,去年乡试第七。”
“查他。”
云承宗一怔:“父亲,那书生应当只是路过。”
“路过?”老国公盯着儿子,“一次是路过,两次还是路过?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微微那日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说了那些话”云承宗迟疑,“若真是他设计的,怎会”
“苦肉计!”老国公厉声道,“他一个寒门举子,想攀高枝想疯了!先设计救人,再让微微误会,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呢?微微名声毁了,除了嫁他,还能嫁谁?”
云承宗脸色变了:“父亲是说”
“我云家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能嫁个会算计的穷书生!”老国公声音发狠,“你去查,仔细查。他这些日子见过谁,和谁来往,银钱从哪儿来,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云承宗应下,却还是犹豫,“父亲,若查出来真是清白的呢?”
老国公沉默良久,缓缓道:“清白不清白,重要吗?”
云承宗愣住了。
“今日诗会上多少人看见了?微微落水,他救的。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老国公的声音疲惫下来,“微微的名声,上次就损了,这次是彻底毁了。”
他看向儿子:“你说,京城哪户体面人家,还会要一个当众落水、被外男救起的女子做媳妇?”
云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若那书生是清白的”老国公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是他了。”
“父亲!”云承宗急了,“婉婉还小,我们可以再等两年,等风声过去”
“等?”老国公摇头,“等不了。开春选秀在即,微微这情况,进宫是别想了。留在家里,流言只会越传越难听。到时候,怕是连普通人家都不愿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
“承宗,你记住。”老国公背对着儿子,声音苍老,“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比命重要。微微是我的亲孙女,我疼她。可我不能为了她一个,赌上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云承宗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砖缝里。
“若那书生真是清白的”老国公转过身,眼神复杂,“就多给微微些嫁妆,丰厚些。那书生若识趣,将来也能提携提携。总归比让微微青灯古佛,或者随便配个人强。”
这话像最后一锤,砸碎了云承宗心里那点侥幸。
他磕了个头,声音干涩:“儿子明白了。”
从正院出来,云承宗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王氏那里。
云舒微已经睡下了,王氏坐在外间,眼睛红肿。见他进来,忙站起身:“父亲怎么说?”
云承宗看着妻子,喉咙发紧。王氏跟他二十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疼的就是微微。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说话啊!”王氏急了。
云承宗闭了闭眼,把父亲的话说了。说到最后那句“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时,王氏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不”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行,微微不能嫁那么个人,那是火坑啊老爷!”
“我知道。”云承宗声音沙哑,“可父亲说得对,微微的名声毁了。今日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落水,那书生救她,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事捂不住。”
“可那书生万一是设计的呢?”王氏抓住丈夫的袖子,“万一他是故意”
“父亲让我去查。”云承宗握住妻子的手,“若查出来是他设计的,自有法子处置。可若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呢?”
王氏愣住。
“若是清白的”云承宗苦笑,“咱们微微,就只能嫁他了。”
“我不答应!”王氏甩开他的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琴棋书画、女红管家,哪样不是精心教著?她该嫁个门当户对的,风风光光做正头娘子,怎么能嫁给一个穷书生?”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老爷,你想想办法,你去求求父亲,微微还小,咱们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
“等不了。”云承宗打断她,眼里满是疲惫,“开春选秀,各府都在盯着。微微这情况,留不得。”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脸,压抑地哭起来。
云承宗蹲下身,搂住妻子:“你放心,若真是那书生,我不会亏待微微。嫁妆给最厚的,田产铺面都备上。那书生若识趣,将来我也能提携他,总归不会让微微吃苦。”
“那有什么用”王氏哭道,“她心里该多苦”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里的一切。
内室里,云舒微其实没睡着。她闭着眼,听着外间父母的对话,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一巴掌打出去时,她是真的恨。恨这人毁了她,恨这人算计她。
可现在
她想起跳下水时,那双托住她的手。想起爬上岸时,那人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她打他时,他错愕又平静的眼神。
若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死了。
云舒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外间,王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云承宗在低声说著什么,像是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