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在镇口等了约一刻钟,张之清背著书箱匆匆赶来:“清晏,等久了吧?”
“刚到。”陆清晏打量他——张之清穿一身半新的蓝布长衫,书箱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赶路的薄汗。
两人正要走,身后传来喊声:“等等我!”
一个圆脸少年气喘吁吁跑过来,约莫十七八岁,背着个大包袱,跑得满脸通红。
“张兄!陆兄!”少年抹了把汗,“我爹让我跟你们一道走。我叫杜维,也是去府城考院试的。”
张之清认得他:“杜维?杜员外家的?”
“对对对。”杜维笑呵呵的,“我爹说跟你们走,路上有个照应。”
陆清晏记得这人——镇上杜员外的独子,家境殷实,读书据说一般,但人缘好。
三人结伴上路。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宽了些,但尘土也大。不时有马车、驴车经过,扬起一片灰。
杜维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他爹非要让他考科举,说他喜欢养鸟玩蝈蝈,说镇上最近的新鲜事。说著说著,自己先笑起来。
陆清晏发现,这人笑点极低。看见路边一朵奇怪的花要笑,听见鸟叫要笑,甚至自己说话说快了呛到也要笑。
“陆兄,你包袱里装的什么?这么沉。”杜维问。
“书和干粮。”
“我带了好多肉干!”杜维拍著自己的包袱,“我娘怕我路上饿著,塞了一大包。待会儿分你们吃。”
中午,三人在路边树荫下休息。杜维果然拿出肉干,还有芝麻饼、腌鸭蛋。张之清带了馒头和咸菜,陆清晏有赵氏烙的饼和腌菜。
三人交换著吃。杜维咬了口陆清晏带的饼:“这饼香!比我家厨子做得好。”
“我娘做的。”
“你娘手艺真好。”杜维又笑,“我娘就不会做饼,她就会绣花。”
休息时,张之清拿出书看。杜维凑过去:“张兄,你都看些什么?”
“历年的院试题目。”
“给我看看呗。”杜维接过,翻了翻,皱起脸,“这么多?看得完吗?”
“慢慢看。”张之清说。
杜维又把书还给张之清,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本话本,津津有味看起来。陆清晏瞥了眼封面——《侠客风流记》。
“杜兄也看话本?”他问。
“看啊,可有意思了。”杜维压低声音,“这本是我偷偷带的,我爹不知道。陆兄要不要看?借你。”
“不用,谢谢。”
下午继续赶路。走了二十多里,杜维的脚就起泡了。他龇牙咧嘴地坐在路边石头上脱鞋,脚底两个大水泡。
“这可怎么办”他哭丧著脸。
陆清晏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包——赵氏给他备的,说路上衣裳破了可以缝。他挑了根细针,在火上烤了烤:“杜兄,忍着点。
“你要干啥?”杜维瞪大眼睛。
“挑破,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针尖轻轻一刺,水泡破了。陆清晏又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上——这也是赵氏准备的,说是止血生肌。
“陆兄,你怎么什么都有?”杜维惊奇。
“家母准备的。”
重新上路时,杜维走得更慢了。太阳偏西时,他们到了第一个驿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官道必经之地,客栈、饭铺不少。三人在一家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五十文。
安顿好后,杜维说要去街上看看。张之清要温书,陆清晏也留在房里整理笔记。
晚饭是客栈提供的——稀粥、馒头、一碟咸菜。杜维吃了一口就皱眉:“这粥稀得能照镜子。”
“出门在外,将就些。”张之清说。
吃完饭,陆清晏问掌柜:“掌柜的,明天有去府城的车吗?”
“有啊。”掌柜说,“早上有镖局的马车,一人一百文,傍晚能到府城。也有商队的车,便宜些,八十文,但慢,得后天才能到。”
陆清晏算了算。走路要三四天,搭车一天就能到,虽然贵,但省时间,也省脚力。他决定搭车。
回房跟张之清一说,张之清点头:“搭车好,早点到府城,早点安顿。”
杜维立刻说:“我也搭车!我这脚,再走两天就废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客栈门口等镖局的车。辰时左右,两辆马车来了,车头插著“威远镖局”的旗子。赶车的镖师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说话粗声粗气:“去府城的?一人一百文,上车。”
马车不大,已经坐了几个人。陆清晏三人挤上去,刚好满员。
车走得快,但颠簸。杜维被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车栏。陆清晏也有些不适应,但还能忍。张之清闭目养神,很镇定。
中午在路边茶摊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赶路。太阳偏西时,远远看见了城墙。
府城到了。
城墙比县城高得多,青砖砌成,城楼上挂著匾额,写着“永宁府”三个大字。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有骑马的商贾,还有像他们一样赶考的书生。
进城要查验路引。陆清晏三人拿出童生凭证,守门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酒楼茶肆里传出说书唱曲的声音,绸缎庄、首饰铺、文玩店琳琅满目。
杜维瞪大眼睛:“这就是府城?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张之清也看得仔细:“我爹说府城繁华,果然。”
陆清晏比较淡定。前世他见过更大的城市,但眼前这古色古香的街道,确实别有一番韵味。
按张之清说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租好的房子。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小院,两间屋,有灶。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口井。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李,说话爽利:“张公子订的房子是吧?月租八百文,先付一个月。水井随便用,柴火得自己买。”
张之清付了钱。三人安顿下来。
陆清晏和张之清住一间,杜维住一间。放下行李,杜维就说饿了。
“走,吃饭去。”他兴致勃勃,“我爹给了我二两银子,说让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三人出门找吃的。巷子口就有个小吃摊,卖馄饨、面条、包子。杜维嫌简单,非要找酒楼。
最后找了家“醉仙楼”,不大,但干净。点了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盆米饭。花了三百文。
杜维吃得香:“还是府城的饭好吃。”
陆清晏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但比起赵氏做的,少了些家常味道。
吃完饭,三人在街上逛了逛。路过一家文玩店,张之清进去看笔,陆清晏跟进去。店里东西多,笔、墨、纸、砚,还有各种文房清供。
陆清晏看见一个竹石盆景,标价二两银子。他仔细看了看——竹根雕得不如陆小山的自然,盆也粗糙些。
“这盆景一般。”张之清小声说,“还没你二哥做得好。”
陆清晏点点头。心里想着,若是二哥的盆景拿到府城来卖,或许能卖更高价。
逛到天黑,回住处。李婶送来了热水,三人简单洗漱,早早歇下。
陆清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这是他在府城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