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小山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院里还笼著一层薄雾。昨夜下过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堂屋桌上,竹根已经初具形状。他点了盏油灯——省著用,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照在竹节上,那些天然的疤结和纹路显得更深了。
陆小山拿起刻刀。这是他从木匠铺带回来的,最细的一把,刀口磨得发亮。他先修整竹节间的过渡,要自然,不能太刻意。刀尖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刻了一会儿,手有些酸。他停下来,对着灯光看。竹根的形态不错,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这么早?”
陆清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起来了,手里拿着本书。
“睡不着。”陆小山说。
陆清晏走过来,俯身看竹根:“有模有样了。”
“还差得远。”陆小山指著竹根上一处,“这儿,我想刻个虫蛀的痕迹,但怕刻坏了。”
“试试。”陆清晏说,“虫蛀才显古意。”
陆小山点点头,重新下刀。他很小心,刀尖浅浅地划,再轻轻剔。一个小小的蛀洞慢慢成形,边缘不规则,很自然。
“这样行不?”
“行。”陆清晏笑了,“像长了几十年的老竹。”
天渐渐亮了。赵氏起来做早饭,看见堂屋的灯,探头进来:“哟,这就刻上了?”
“娘,吵著您了?”陆小山抬头。
“没。”赵氏擦了擦手走过来看,“这竹子真像。”
陆大山也起来了,睡眼惺忪地凑过来:“二弟,你这手真巧。”
“大哥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陆大山挠挠头,“想着今天地里活多。”
早饭是粥和咸菜。陆小山匆匆扒了几口,又回到桌前。陆清晏吃完,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
桃华和舜华也醒了。两个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桌边看。桃华小声问:“二哥,这竹子能长大吗?”
“不能,是假的。”陆小山说。
“那为啥要雕假的?”
“因为真的长大了,屋里摆不下。”陆清晏接过话,“假的可以一直这么好看。”
桃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舜华看了很久,忽然说:“二哥,竹叶呢?”
“还没雕。”陆小山拿起一块小木片,“用这个雕竹叶,粘上去。”
“我帮你磨木头。”舜华说。
陆小山愣了愣:“你会?”
“我手稳。”舜华认真地说。
陆小山找了几块薄木片给她。舜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就著晨光,用砂石慢慢磨。她磨得很仔细,木片渐渐变得光滑平整。
桃华也凑热闹:“我也要帮忙!”
陆清晏递给她几块小石头:“你挑挑,哪些适合当盆景里的石头。”
桃华高兴地接过,蹲在院子里挑起来。她挑得很认真,每块石头都翻来覆去看,还对着光比划。
赵氏洗碗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倒好,一家子都忙活上了。”
陆铁柱扛着锄头要下地,经过堂屋时停了停,看了眼桌上的竹根,没说话,走了。但陆清晏看见,他出门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上午,陆清晏去镇上交稿。掌柜的看了新章节,点点头:“这段好,主角得了贵人相助却不骄,读者爱看这个。”
结了六百文钱——话本已写到中段,反响不错。
“掌柜的,”陆清晏问,“镇上可有卖文房清供的店?”
“有啊,‘雅韵斋’,就在东街。”掌柜说,“你问这个干啥?”
“家里做了点小玩意儿,想看看行情。”
掌柜笑了:“你还会这个?行,去看看也好。雅韵斋老板姓陈,眼力毒,东西好不好,他一看就知道。”
陆清晏道了谢,去了东街。
雅韵斋门面不大,但雅致。黑漆匾额,两边挂著对联:“笔底烟云生腕下,案头山水在壶中”。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店里东西不多,但精。笔筒、砚台、镇纸、香炉,都摆得整齐。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个盆景——有松有梅,做得精巧。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先生正在擦拭一个笔洗,见陆清晏进来,点点头:“客官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陆清晏走到博古架前,仔细看那几个盆景。
都是松柏类的,形态古朴,配着紫砂浅盆,确实雅致。他看了看标价——最便宜的也要八百文,贵的要一两半。
“先生,这盆景卖得好吗?”
陈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读书人爱这些。怎么,小哥有兴趣?”
“家里做了个竹石盆景,想来问问行情。”
“竹石的?”陈先生放下手里的布,“竹子难做,容易俗。做得好的少。”
“可否请您看看?”
陈先生打量他:“你做的?”
“家兄做的。”
“拿来看看吧。”陈先生说,“要是好,我收。要是一般,就算了。”
“过几日拿来。”
从雅韵斋出来,陆清晏心里有了底。能做,能卖,价格不低。
回家路上,他买了块猪肉——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又给桃华买了包麦芽糖,给舜华买了朵绢花——最便宜的那种,但颜色鲜亮。
到家时,已是晌午。
院里,陆小山还在刻竹叶。他已经刻了十几片,薄薄的,有正有侧,形态各异。舜华磨的木片堆了一小摞,每片都光滑。桃华挑的石头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各有姿态。
“三哥回来了!”桃华先看见他。
陆清晏把糖和绢花拿出来。桃华欢喜地接过糖,舜华看着绢花,脸微微红了:“谢谢三哥。”
“二哥,歇会儿。”陆清晏把肉递给赵氏,“我去了雅韵斋,老板说竹石盆景做得好的少,但愿意看看咱们的。”
陆小山放下刻刀,眼睛亮了:“真能卖?”
“能。”陆清晏说,“我看他店里的,最便宜的八百文。咱们要是做得好,也能卖这个价。”
陆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张大了嘴:“八百文?就就那点儿木头石头?”
“雅玩就这个价。”陆清晏说,“读书人讲究风雅,舍得花钱。”
陆铁柱也回来了,听见这话,没说什么,但吃饭时,给陆小山碗里多夹了块肉。
下午,陆小山继续刻竹叶。陆清晏画了盆的图样——长方浅口,四角圆润,简洁大方。陆小山照着图,找了块老梨木,开始做盆。
他的动作很稳。锯、刨、凿、磨,一步步来。木屑飞扬,在阳光里打着旋。
赵氏坐在院里缝补衣裳,时不时抬头看看。桃华和舜华在练字——在地上写“竹”“石”“盆”三个字,是陆清晏早上教的。
陆大山练了会儿字,又去挑水了。他说:“我手笨,写字不行,力气活还行。”
傍晚,盆的粗坯出来了。陆小山打磨边缘,要光滑,不能扎手。他磨得很仔细,手指一遍遍抚过木面,试手感。
太阳西斜时,第一片竹叶粘上去了。陆小山用自制的鱼胶,小心地粘在竹枝上。那片叶子微微下垂,像是被晨露压弯了。
粘上去的瞬间,整个竹根好像活了过来。
“真好看。”桃华小声说。
舜华点头:“像真的。”
陆小山看着,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陆清晏拍拍他肩:“二哥,成了。”
陆小山重重点头。
天黑了,油灯又亮起来。陆小山还要继续粘叶子,赵氏说:“明天再弄,费眼睛。”
“就剩几片了。”
“那也不行。”
陆小山这才放下工具。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桌子。赵氏把猪肉炒了野菜,油汪汪的一盘。每人碗里都有几片肉。
陆铁柱吃了口饭,忽然说:“小山,好好做。”
陆小山愣了愣,点头:“嗯。”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话本。隔壁屋里,传来陆小山和陆大山的低语:
“二弟,你真行。”
“还差得远”
“我觉得好。”
陆清晏笑了笑,继续写。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清清冷冷的。院里,那盆未完成的竹石盆景静静地摆在桌上,竹叶的影子投在木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