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金银花晒干了。
原本蓬松的两大篓,晒成了小半袋,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但香气更浓了。赵氏把袋子口扎紧,又用布包了一层:“仔细些,别撒了。”
陆清晏接过袋子:“娘,放心吧。”
陆大山也收拾好了,换上了那身补丁最少的衣裳。赵氏给他整理衣领时,小声说:“卖了钱,给你三弟买点纸笔,剩下的你自己看着买点吃的。”
“知道了娘。”
兄弟俩出门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路上湿漉漉的。陆大山走前面,步子大,陆清晏得紧跟着才不掉队。
“哥,慢点。”陆清晏喘着气。
陆大山放慢脚步,不好意思地笑:“我走惯了。”
一路无话。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老高,街上热闹起来。陆清晏先去了趟书铺,交了最新的稿子。掌柜翻了翻,点点头:“不错,月底来结钱。”
出了书铺,陆清晏掂掂手里的袋子:“大哥,先去药铺?”
“嗯。”
药铺在镇东头,“仁和堂”三个字的招牌黑底金字。进门一股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个老郎中,正在抓药。
陆清晏上前:“老先生,请问收金银花吗?”
老郎中抬头,推了推眼镜:“晒干的?”
“是,刚晒的。”
“拿来我看看。”
陆清晏解开布袋。老郎中抓了一把,放在手心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捏起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
“品相不错,晒得也干。”老郎中说,“哪儿采的?”
“后山。看书君 冕废跃渎”
“嗯。”老郎中放下花,“一斤四十文,你这有多少?”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晒干的金银花轻,这袋子大概四斤多。
“您称称看。”
老郎中拿出小秤,一称:四斤三两。
“算四斤半吧。”老郎中大方地说,“一百八十文。”
陆大山眼睛瞪大了。一百八十文!他在地里忙活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陆清晏却还算平静:“谢谢老先生。以后还有,您还收吗?”
“收。”老郎中一边数钱一边说,“只要晒得干,品相好,随时来。不过得快,过阵子花谢了就不值钱了。”
“明白了。”
一百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一串。陆清晏接过,分出一百文递给陆大山:“大哥,你拿着。”
陆大山连连摆手:“你拿着,你读书用钱。”
“我有稿费。”陆清晏硬塞给他,“这钱是咱俩挣的,该分。”
陆大山看着手里的钱,眼圈有点红。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挣到这么多钱。
出了药铺,陆大山还攥著那串钱,手心都出汗了。
“三弟,”他小声说,“真能卖这么多?”
“能。”陆清晏说,“往后农闲,咱们多采点。还有别的药材,都能卖。”
陆大山重重点头:“嗯!”
快晌午了,陆清晏说:“大哥,咱们吃碗面再回去。”
“回家吃吧,省点”
“我请。”陆清晏拉着他往面摊走,“挣了钱,该庆祝庆祝。”
面摊在街角,搭著个草棚子。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跛脚老汉,正下面条。
“两碗面。”陆清晏坐下。
“素的肉的?”老板问。
陆清晏刚要说话,陆大山抢著说:“素的,素的就行。”
陆清晏看了大哥一眼,没坚持:“那就两碗素面。”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素面,清汤,飘着几片青菜,但面条筋道,汤也鲜。陆大山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饱了?”陆清晏问。
“饱了。”陆大山抹抹嘴,脸上是满足的笑。
陆清晏付了面钱,四文。陆大山看着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
吃过饭,陆清晏说:“大哥,咱们去看看二哥吧。”
陆小山在镇西头的木匠铺当学徒。铺子不大,门口堆著木头,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刺啦声。
陆清晏和陆大山站在门口往里看。铺子里三个学徒正在干活,满地的木屑。最里面那个瘦高的背影,正在刨一块木板,背心湿透了。
“小山。”陆大山喊了一声。
那背影顿了顿,回过头来。是陆小山,十九岁,比陆大山瘦,但肩膀宽。脸上有汗,沾著木屑。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刨子走过来。
“大哥?三弟?”陆小山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来镇上办事,顺道看看你。”陆清晏说。
陆小山擦擦手:“进来说吧。”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堆满了木料。陆小山搬来两个木墩子:“坐。”
陆大山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串钱:“小山,你看,这是我跟三弟卖金银花挣的。”
陆小山接过钱,看了看,又看向陆清晏:“金银花?”
“后山采的,晒干了卖给药铺。”陆清晏简单说了,“往后还能采别的。”
陆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钱还给陆大山:“大哥收好。”
“这钱”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收著。”陆小山说,“我这儿有吃有住,不用钱。”
陆清晏打量二哥。比上次见瘦了,手上都是老茧,还有几道新伤。学徒苦,他知道。
“二哥,家里都好。”陆清晏说,“你别惦记。娘让我告诉你,月底回来,给你炖肉。”
陆小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嗯。”
“刘家的事,”陆大山忽然开口,“你别听村里人瞎说。爹娘没答应,我们也没答应。”
陆小山眼神一沉:“我听说了。”
“那是他们瞎传!”陆大山急了,“咱们家再穷,也不会卖儿子!”
“我知道。”陆小山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家里不会。”
院里静了静。只有前面铺子传来的锯木声。
陆清晏打破沉默:“二哥,你学徒快满了吧?”
“还差三个月。”
“出师了有什么打算?”
“先在铺子里干著,等攒点钱,自己接活。”陆小山说得很实在,“手艺人在哪儿都饿不死。”
陆清晏点点头:“缺钱就说。”
“不缺。”陆小山看着他,“你好好读书,家里指望你呢。”
又说了会儿话,陆小山该回去干活了。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陆大山:“这个月工钱,给娘。”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饭钱。”陆小山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兄弟俩走出铺子。陆大山攥著那个布包,回头看了一眼。陆小山已经回到铺子里,又拿起了刨子。
回去的路上,陆大山一直没说话。快到村口时,他才开口:“三弟,小山在镇上不容易。”
“嗯。”
“等他出师了,咱们帮衬著点。”
“嗯。”
夕阳西下,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时,赵氏正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可回来了。”
陆大山把卖花的钱和陆小山给的工钱都拿出来,放在桌上。赵氏数了数,一共二百六十文。
“这么多?”
“花卖了一百八,小山给了八十。”陆大山说。
赵氏摸著那些钱,眼圈又红了:“小山自己留了多少?”
“他说留了饭钱。”陆清晏说,“娘,别担心。二哥快出师了,出师就好了。”
赵氏点点头,把钱收好:“这钱给你们兄弟仨攒著。”
晚上,陆清晏在灯下写字。今天的事,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暖的。
大哥的憨厚,二哥的隐忍,母亲的牵挂,父亲的沉默。这个家,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互相撑著。
他得再快一点。
笔尖沙沙,写的是话本,也是这个家的未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里晒金银花的簸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