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清晏没急着写字。
他在院里站了会儿,看着墙角那丛野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正在劈柴的陆大山:“大哥,山上这时候,有什么药材能采吗?”
陆大山停下手里的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药材?这得问李郎中。你问这个干啥?”
“我在书上看到,有些草药能卖钱。”陆清晏走近几步,“比如金银花,这时候该开花了。”
“金银花?”陆大山想了想,“是不是那种藤子,开白花黄花的?”
“对。大哥见过?”
“见过,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多的是。”陆大山说,“那东西能卖钱?”
“能。药铺收,晒干了泡茶喝,清热解毒。”陆清晏记得前世在资料里看过,金银花在古代就是常见药材,价格不菲,“咱们去摘点试试?”
陆大山有些犹豫:“那东西满山都是,真能卖钱?”
“试试不就知道了。”陆清晏说,“摘一筐,晒干了去药铺问问。就算卖不了几个钱,也不亏。”
陆大山看看天色:“这会儿去,晌午能回来。”
“那就去。”
兄弟俩简单收拾了下。陆大山找了两个背篓,又拿了把镰刀。陆清晏带上水囊和几个饼子——赵氏早上烙的,杂粮面掺了点白面,比平时软和。
出门时,赵氏从灶房追出来:“上山小心点,别往深处走。”
“知道了娘。”
后山不远,走两里路就到了。山不高,树却密。五月天,草木正盛,一路都是青翠。陆大山走前面,步子稳,时不时回头拉陆清晏一把。
“小心这儿,有坑。”
“那边刺多,走这边。”
陆清晏跟着他,发现大哥对这座山熟得很。哪儿有野果树,哪儿有泉眼,哪儿路滑,他都清楚。
“大哥常上山?”他问。
“嗯。”陆大山头也不回,“小时候常来砍柴、摘野果。爹那会儿身体不好,家里柴火都是我打。”
他说得平淡,陆清晏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记忆里,原身从没关心过大哥每天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有书读、有饭吃。
走了一刻钟,进了片林子。树木高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陆大山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一片藤蔓:“你看,是不是那个?”
陆清晏走过去看。藤蔓缠在树干上,绿叶间开着一簇簇花——初开时白色,渐渐变成金黄,正是金银花。开得正盛,香气淡淡的。
“对,就是这个。”
陆大山放下背篓:“怎么摘?”
“摘花苞,没全开的最好。”陆清晏示范著,轻轻掐下一朵,“小心别伤了藤,明年还能长。”
陆大山学着他的样子,手却有些笨拙。他常年干粗活,手大,指节粗,掐小花苞总怕捏碎了。试了几次才找到巧劲。
两人并排摘著,一时无话。林子里静,只有鸟叫声和摘花的窸窣声。
摘了小半篓,陆大山忽然开口:“三弟,你咋知道这些的?”
陆清晏手一顿:“书上看的。”
“哦。”陆大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变了不少。”
“哪儿变了?”
“说不清。”陆大山慢慢摘着花,“以前你也读书,但总皱着眉,像谁欠你钱似的。现在踏实了。”
陆清晏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
“是该长大。”陆大山说,“爹娘不容易。二弟在镇上,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淡,陆清晏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大哥平时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大哥,”他轻声说,“家里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陆大山抬头看他,憨厚地笑了,“你能挣钱,我就信。”
又摘了一会儿,背篓快满了。陆清晏直起腰,活动活动肩膀。林子里有些闷热,他解开衣领扣子,看见陆大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歇会儿吧。”他说。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饼子吃。饼子凉了,有点硬,就著水慢慢嚼。
陆清晏看着满篓的金银花,心里盘算:晒干了,一斤能卖多少?镇上药铺收不收?要是能成,这满山都是钱。
“大哥,除了金银花,山上还有别的药材吗?”
“有。”陆大山想了想,“春天有柴胡、车前草,秋天有桔梗、何首乌。李郎中常来采。”
“李郎中采了卖?”
“他自己用,也给村里人看病。”陆大山说,“不过我听他说过,镇上药铺收药材,就是价格压得低。”
“低也比没有强。”陆清晏说,“往后农闲,咱们可以来采点。攒多了,一趟送去镇上。”
陆大山眼睛亮了亮:“真能卖钱?”
“试试。”陆清晏说,“就算卖不了大钱,贴补家用也好。总比闲着强。”
陆大山重重点头:“行。我认得路,认得草药。”
歇够了,两人继续摘。这回陆大山手脚更麻利了,不多时就摘满了一篓。他自己的背篓也装了大半。
太阳升高了,林子里热起来。陆清晏额头冒汗,衣裳也湿了。但他没停,一朵一朵仔细摘著。
这些花,晒干了就是钱。钱能买米,买肉,买纸笔。能让赵氏少掉几次眼泪,能让陆铁柱少抽几口闷烟,能让大哥娶亲时腰杆硬些。
摘到晌午,两个背篓都满了。金银花蓬松,看着多,晒干了也就十来斤。
“够了。”陆清晏直起腰,“再摘拿不动了。”
陆大山掂掂背篓:“不重。要不我再摘点?”
“明天再来。新鲜的花得赶紧晒,捂坏了不值钱。”
“那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陆大山走前面,背篓在他背上显得轻飘飘的。他常年干农活,力气大,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下山路好走些。陆清晏跟在后面,看着大哥的背影——宽厚,稳当,像座山。
“大哥,”他忽然说,“等卖了钱,给你做身新衣裳。”
陆大山回头,咧嘴笑:“给我做啥?给你做。你读书人,要体面。”
“咱们都做。”陆清晏说,“全家都做新的。”
陆大山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走。但陆清晏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下山路上,陆大山话多了些。指给陆清晏看哪片林子有蘑菇,哪条沟里有野芹菜,哪块石头下面可能有兔子窝。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自家的宝贝。
陆清晏认真听着。这些知识,书本上没有,是生活里长出来的。
到家时,赵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背篓里的花,愣了:“这是啥?”
“金银花,能卖钱的。”陆清晏放下背篓,“娘,找几个簸箕,摊开了晒。”
赵氏半信半疑,但还是找了簸箕来。父子三人把花摊开,薄薄一层,放在日头底下。
“真能卖钱?”赵氏拈起一朵,闻了闻,“香倒是香。”
“晒干了,去药铺问问。”陆清晏说,“就算卖不了钱,夏天泡茶喝,清热解暑也好。”
赵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们吃饭没?”
“还没。”
“等著,我热饭去。”
午饭时,陆铁柱回来了。听说金银花能卖钱,他蹲在簸箕前看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再去,叫上我。”
陆清晏心里一暖:“好。”
下午,陆清晏在屋里写字。话本写到第六回,主角靠自己的本事赚了第一笔钱,给家里买了米面。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里,金银花在阳光下晒著,泛著金白色的光。赵氏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看天,怕下雨。
大哥在院里修农具,斧头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字字清晰。
写到主角把赚的钱交给母亲时,他忽然想:等卖了金银花,第一笔钱,也该给赵氏。
让她买点想买的,哪怕只是根新头绳。
窗外传来赵氏的声音:“晏儿,出来喝口水,别累著。”
“来了。”
陆清晏放下笔,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