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稻子刚抽穗,媒婆上门了。
来的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四十多岁,穿一身红底碎花褙子,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笑:“陆家嫂子,大喜啊!”
赵氏正在院里晒豆子,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王婶子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陆清晏在屋里写字,听见动静,笔顿了顿。这个时间媒婆上门,多半是为大哥的亲事。
堂屋里,王媒婆坐下,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土墙破旧,桌椅斑驳,但收拾得干净。她接过赵氏倒的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嫂子,我是给大山说亲来的。”
赵氏手一抖:“哪家的姑娘?”
“刘家村,刘地主家的三闺女。”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年方十八,模样周正,针线活也好。刘地主说了,不要彩礼,反倒给一百两聘金!”
一百两。
赵氏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陆清晏在隔壁屋里听着,笔彻底停了。一百两,对农家来说是天价。家里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但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果然,王媒婆接着说:“就是有个条件——大山得上门。”
堂屋里死一样静。
上门女婿。在这地方,跟卖儿子差不多。以后生的孩子姓刘,养老送终也是刘家的事,跟陆家就断了大半关系。
赵氏脸色白了:“这这不行。大山是长子”
“嫂子,你听我说完。”王媒婆往前凑了凑,“一百两啊!有了这笔钱,你家清晏读书赶考,什么不够?小山在镇上做学徒,也能帮衬著说门好亲。大山去了刘家,吃穿不愁,不用再土里刨食,也是好事。刘地主说了,只要大山肯去,给他置办二十亩好田,以后就是小地主!”
句句在理,句句戳心窝子。
赵氏嘴唇发抖:“可可大山要是上门了,我们老两口”
“你们不是还有清晏和小山嘛!”王媒婆拍腿,“清晏读书这么好,将来中了秀才举人,还能不孝顺你们?小山在镇上,也能照应。大山在刘家过好日子,这是三全其美!”
陆清晏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笔,走出屋子。
堂屋里,赵氏低头坐着,手指绞着衣角。王媒婆还在说:“嫂子,你可想清楚。大山二十五了,再不娶就难了。你家这条件,哪家姑娘愿意嫁?刘家这门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王婶。”陆清晏开口。
王媒婆转头,看见他,笑得更欢:“清晏也在家?正好,你也劝劝你娘。你大哥要是去了刘家,你读书的钱不就有了?小山在镇上做学徒,将来娶亲也要花钱,这不都解决了?”
陆清晏没接话,只问:“刘家为什么非要找上门女婿?自家没儿子?”
王媒婆笑容僵了僵:“刘地主有三个闺女,没儿子。就想找个老实肯干的,撑门户。”
“既然要撑门户,怎么不找个有功名的?”
“这”王媒婆干笑,“有功名的谁肯上门?大山人实在,庄稼活好,刘地主就看中这点。”
正说著,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了。两人一身泥,扛着锄头,看见王媒婆,都愣了。
王媒婆忙站起来:“陆大哥回来了?正好,我正说大山的好亲事呢!”
陆铁柱放下锄头,洗了手进屋。听完王媒婆的话,他沉默地抽起旱烟,一句话不说。
陆大山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听懂了——要他上门,卖了自己,给家里换一百两银子,帮衬三弟读书,帮衬二弟娶亲。
“爹,娘”他嗓子发干。
赵氏抬头看他,眼圈红了:“大山,娘不会答应的”
王媒婆急了:“嫂子,你再想想!一百两啊!你家清晏去府城,路费吃住,哪样不要钱?小山在镇上当学徒,每月才几个钱?大山去了刘家,是享福,不是受苦!”
陆铁柱终于开口:“王婶,这事得等小山回来商量商量。”
“小山在镇上,一个月才回一次,等得了吗?”王媒婆声音拔高,“刘地主说了,三天内给回话。过了这村没这店!”
屋里又静了。
陆大山忽然说:“要是要是三弟需要钱,二弟那边也艰难,我”
“你闭嘴!”赵氏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是长子!你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上门上门还算什么儿子!小山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她说著,眼泪掉下来:“再穷,也不能卖儿子小山在镇上吃苦当学徒,为的啥?不就是盼著一家人齐齐整整”
王媒婆脸色不好看了:“嫂子这话说的,怎么是卖呢?是结亲!”
“上门就是卖!”赵氏难得强硬,“王婶,你回去吧。这亲事,我们不答应。”
“你可想清楚!”王媒婆也站起来,“一百两!够你家吃多少年?清晏读书要钱,大山娶别的媳妇也要彩礼,小山将来成家也要钱,你们拿得出来吗?”
句句诛心。
陆铁柱猛抽几口烟,忽然站起来:“大山,跟我去地里看看水渠。”
这是要躲开。
陆大山看了娘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低头跟着爹出去了。
王媒婆看着他们背影,转头对赵氏说:“嫂子,男人不懂这些,咱们女人得为家里打算。你说是不是?小山要是知道这一百两能帮衬家里,说不定还劝你们答应呢。”
赵氏抹了把泪,不说话。
陆清晏开口:“王婶,这事不用再说了。大哥不会上门,二哥也不会同意。”
王媒婆看他:“清晏,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你大哥为家里牺牲点,你和小山以后出息了,加倍还他就是。”
“我大哥不是用来牺牲的。”陆清晏声音平静,但很硬,“二哥在镇上做学徒,每月挣的钱都交给家里,为的就是这个家。要是知道我们把大哥‘卖’了换钱,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刘家的亲事,我们高攀不起。您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媒婆脸挂不住了:“行,你们清高!我倒要看看,没这一百两,你们怎么供出个秀才!小山在镇上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甩手走了。
院里静下来。
赵氏坐在凳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陆清晏倒碗水递给她:“娘,别哭了。”
“我是我是怕。”赵氏哽咽,“万一你真需要钱,万一你大哥真要打一辈子光棍小山在镇上,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不会的。”陆清晏在她旁边坐下,“我能挣钱。话本写好了,够我去府城。大哥的亲事,慢慢找,总有好姑娘不图彩礼。二哥那边,等我中了秀才,就能帮衬他了。”
赵氏摇头:“哪有那样的好事小山那孩子,在镇上当学徒三年了,起早贪黑,就盼著出师能多挣点。要是知道家里差点唉”
傍晚,陆铁柱和陆大山回来了。两人都没提下午的事,但饭桌上气氛沉闷。
吃完饭,陆大山要去洗碗,赵氏拉住他:“大山,娘今天”
“娘,我知道。”陆大山打断她,“我不去。我是长子,得给你们养老。二弟在镇上也不容易,我不能让他背这个良心债。”
赵氏眼泪又涌出来。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字,却写不进去。他听见隔壁屋里,陆大山对陆铁柱说:“爹,要不我农闲时去镇上找点活干?跟二弟也有个照应。”
“地里活不够你干?”
“多挣点,给三弟攒钱,也帮衬二弟。他学徒快满了,出师也要花钱打点。”
陆铁柱沉默很久,才说:“不用。你三弟能挣。小山那边等他月底回来再说。”
“二弟月底回来,要是知道这事”
“睡觉。”
灯灭了。
陆清晏看着跳动的灯焰,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想。大哥想着二哥学徒不易,二哥每月捎钱回来想着家里,父母想着每个孩子。
他得再快一点。八月院试,必须中。
铺开纸,他继续写话本。笔尖飞快,字字清晰。写完一章,又写下一章。
写到半夜,油灯快干了,他才停下。
窗外月已中天。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吹灭灯,躺下。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还有赵氏眼泪的咸涩。
闭上眼,他想:得快点了。
得快点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哥,也为了在镇上熬著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