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推开院门时,天已黑透了。第一墈书罔 首发
灶房窗纸上映着暖黄的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赵氏正端著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一抖,水差点泼到脚上。
“怎么才回!”她撂下盆子快步过来,借着灶房透出的光上下看他,“天都黑成这样了,路上要是”
“路上好走。”陆清晏把肩上包袱卸下来,里面是刚买的几刀纸,“在镇上多耽搁了会儿。”
赵氏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哑了声。灶火的光一跳一跳,映着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她才想起,这儿子过了年就十七了。
“吃饭了没?”她声音软下来。
“还没。”
“快进屋。”赵氏推他,“饭在锅里热著。”
堂屋里,油灯点着。陆铁柱坐在条凳上抽旱烟,陆大山在修锄头柄,两个妹妹凑在灯下捡豆子。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三哥!”三丫先蹦起来,“今天镇上热闹不?”
“热闹。”陆清晏把包袱放好,“过几天集更热闹,带你去。”
陆大山放下手里的活:“怎么又买纸?上回买的还没用完。”
“多备点。八月院试要到了。”
提到院试,屋里静了一瞬。
陆铁柱磕磕烟杆:“张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有希望。”陆清晏在桌边坐下,“今年院试推迟到八月,倒给了准备时间。”
赵氏端著一碗热粥进来,粥里埋著个荷包蛋,还有几片腌菜。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陆清晏是真饿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烫,腌菜咸,荷包蛋的蛋黄还是糖心的——这是家里待客才有的规格。
“慢点。”赵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一碗粥下肚,身上暖和了。陆清晏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碎银和铜钱。三两多银子,在油灯下泛著光。
陆大山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话本的定金。”陆清晏说,“跟书社说好了,写完一本给一两半。先给了三两,写两本。”
赵氏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子,又缩回来,像被烫著似的:“写那东西真能挣这么多?”
“能。”陆清晏实话实说,“镇上读书人多,闲时爱看个故事。书社掌柜说,要是卖得好,以后还找我写。”
陆铁柱沉默地抽著烟,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耽误念书?”
“不耽误。”陆清晏坐直了些,“爹,娘,我想好了。八月院试,我肯定去考。考上了就是秀才,有廪米,见官不跪,还能免家里赋税。这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等成了秀才,再去府学读书,准备后年的乡试。乡试三年一次,考举人,那才是大坎。现在写话本挣的钱,够我去府城安顿,也够家里宽松一阵子。”
他说得平静,条理清楚。赵氏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我就是怕你太累。”她抹了把眼睛,“你看看你,这几个月就没闲过。白天念书,晚上写字,人都瘦了。”
“娘,真不累。”陆清晏放软声音,“写字比下地轻省。再说,我能挣钱,心里踏实。”
陆大山闷声说:“三弟说得在理。成了秀才,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陆铁柱终于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话题转到院试上。陆清晏说了和张之清结伴的事,说了七月初动身,要在府城租房子住一个月备考。赵氏一听要离家这么久,又急了。
“住外面?吃得好吗?衣服谁洗?病了怎么办”
“娘,我都十七了。”陆清晏无奈,“张先生家也在府城有亲戚,会照应。再说,就一个月。”
“一个月也不短”
最后还是陆铁柱开口:“让他去。男娃总得往外走。”
饭后,陆清晏要洗碗,赵氏不让,硬把他推进屋:“看你的书去。”
屋里油灯已经点好了,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稳的。桌上摆着一碗温水和一小碟炒花生——知道他不爱吃甜的,换了咸口的。
陆清晏坐下,没立刻写字。
窗外传来赵氏和陆大山在院里压低的说话声:
“你三弟那银子,你拿去一半,秋收后把西屋修修。”
“我不要,三弟读书用钱。”
“他留够了。你这些年”
声音渐渐远了。
陆清晏听着,心里又沉又暖。
他铺开纸,先写今天该做的文章。题目是“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原身写过这题,他翻出来看了看——写得工整,但浅。他重新破题,从“本”字入手,谈修身齐家,再推及治国。五百字,写得扎实。
写完文章,才拿出话本草稿。
今天该写第四回。主角林秀才能在县试中拿了案首,引起当地知县注意,却也因此惹来嫉妒。他写得顺,情节环环相扣。偶尔停笔思考时,就拈两颗花生慢慢嚼。
一个时辰后,这一回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
窗外月色很好。他推开窗,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隔壁屋里传来陆铁柱的咳嗽声,赵氏低低的问话声,还有妹妹们睡熟的呼吸声。
这个家,虽然穷,但完整。
他想起现代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想起书房里成堆的书和冷清的外卖盒。那时他觉得那样挺好,清净。现在却觉得,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牵挂,也挺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赵氏端著一碗热汤进来,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晚上写那么久字,喝点热的。”
陆清晏接过碗:“娘,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赵氏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他喝汤,“晏儿,娘知道你有主意。但府城那么远,一个人在外头”
“张兄一起呢。”
“那也是个半大孩子。”赵氏叹气,“你们俩,谁照顾谁?”
陆清晏喝完汤,把碗放下:“娘,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年轻时候,也想去外面闯。后来你爷爷病了,就没去成。他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府城。”
陆清晏没说话。
“你能出去,是好事。”赵氏站起来,接过空碗,“别学你爹,一辈子窝在村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早点儿睡。”
门轻轻带上。
陆清晏吹灭油灯,躺下。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赵氏今天又晒过了。
他闭上眼,想着八月院试,想着府城,想着后年的乡试。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窗外蛙声一阵一阵,像在催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