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艘船上,绰号“老魏”的魏大猷接到信号后,没有立刻靠近林三标记的位置。他像条经验丰富的老鲨鱼,驾着小船在稍远处兜了个弧线,浑浊的老眼半眯着,观察着那片海域表面的细微异状。
浪花拍击崖壁后回旋的纹理,漂浮的零星泡沫聚集与消散的轨迹,甚至海面颜色那几乎无法分辨的深浅过渡这些都是水流在海底地形作用下,于水面留下的“签名”。
“西边近崖处,水面下三尺到一丈半,有一道自西北向东南的稳定暗流,力道不小。”老魏对同船的年轻水手低语,一边用炭笔在防水皮纸上画着潦草却精准的流线图,“看那些泡沫打旋儿的地方没?底下多半有东西顶着水流,才让水面这么‘皱’。林鬼找到的口子,可能就是这道暗流的源头之一,或者出口。”
年轻水手屏息点头,努力记忆。
与此同时,东侧的探查也在同步进行。相比西侧,断魂崖东面的崖壁更为破碎,大片礁石从海中突兀耸起,犬牙交错,形成一片凶险的礁石林。
浪涛在这里被撕扯得更加狂暴,白沫横飞,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负责东侧探查的几艘船,不得不将距离拉得更远,依靠船上观察和水手在相对安全的礁石缝隙间做短促的定点下潜。
一名叫“海狗子”的年轻水鬼,身手极为灵活。他选中一处浪涛稍缓的礁石裂隙,系好安全绳,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下光线更暗,礁石嶙峋如怪兽獠牙,海草如女妖的长发般随暗流狂舞。他强忍着水流冲击和冰冷,快速检查了几处可能形成隐蔽洞口的岩缝,皆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上浮换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更深一些、大约水下三丈多的一处巨大礁石基座阴影里,似乎有数个排列规整的、人工加工过的石楔,深深嵌入岩缝,上面还缠绕着已经半腐朽、但依然能看出是精心编织的粗缆绳的残余。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也非渔船泊锚所用——位置太深,太隐蔽。
海狗子心中一惊,肺部传来的窒息感让他不敢久留。他奋力划水上浮,破水而出时大口喘息,脸色发白,却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他朝着船上同伴猛打手势,指向那片水下阴影。
消息再次通过鸟鸣口哨传递。东侧也有发现,虽然不是直接的水道口,但那显然是长期、固定使用过的水下系泊或牵引设施。这意味着什么?是海鬼用于秘密装卸物资的小型码头?还是连接某条水下通道的牵引索起点?
时间在紧张而高效的探查中飞快流逝。雾霭并未如常散去,反而随着日头升高,被海面蒸腾的水汽补充,变得更加浓厚粘滞。这给探查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但也带来了新的风险——能见度太低,船只间容易失去联系,也更容易在复杂的水域中触礁。
林三的小船已经悄然移动到了断魂崖正下方稍偏南的位置。他让陈阿礁尽量稳住船只,自己再次无声入水。这一次,他并非为了确认西侧的水口,而是尝试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这片水下地形与可能的人工改造之间的关系。
他潜得更深,沿着崖壁基部缓缓游动,像一条巡视领地的黑影。冰冷的海水压迫着耳膜,昏暗的光线让一切细节都模糊难辨,但他依靠的是触觉、水流感知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手掌抚过滑腻的岩壁,指腹能分辨出天然蚀坑与可能的人工凿痕那极其细微的差别——天然的坑洼边缘圆润随机,而人工的,哪怕再如何伪装,总会留下些许定向发力的痕迹。
他注意到,在西侧可疑水口向东约三十丈、再向下深约一丈的岩壁上,有一段大约五六丈长的区域,附着其上的海藻和贝类明显稀疏,岩面也异常平坦,仿佛被什么东西定期刮擦清理过。这种“清理带”沿着崖壁基部,断断续续,隐约指向东北方向,也就是那片礁石林立、海狗子发现人工石楔的区域。
一个模糊的推测在三脑中成形:西侧的水口是主要的水下出入口之一,而一条隐藏的、可能部分天然部分人工修整的水下通道或牵引路径,沿着崖壁基部延伸,连接着东侧那片礁石区中的某个秘密节点。海鬼们利用那里复杂的地形和狂暴的海浪作为天然屏障,进行更隐蔽的物资转运或人员出入。
这仅仅是推测,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进入那条可能的水下路径才能验证。但林三知道,那不是他此次的任务。他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闯”。
他再次上浮,回到船上时,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嘴唇也冻得有些发紫。陈阿礁赶紧递上一皮囊掺了姜末的烧酒,林三接过,仰头灌了几口,一股热辣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三哥,怎么样?”陈阿礁低声问。
林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快速在皮纸上补充着新的草图和标记。他将西侧水口、崖壁基部的“清理带”、东侧礁石区的人工石楔,用虚线连接起来,并在旁边标注了自己的推测。图形简陋,信息却足以让懂行的人心惊。
“发信号,全体撤回第二集合点。”林水鬼沙哑着嗓子下令,“雾太浓,再待下去要出事。”
陈阿礁立刻拿起一个特制的、蒙着薄牛皮的木梆子,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船帮。声音在浓雾和海浪声中传播不远,但对于散布在附近、一直保持警觉的其他“浪里手”船只来说,已然足够清晰。
如同退潮般,十艘幽灵般的小船开始缓缓后撤,彼此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向着预先约定的、距离断魂崖约三里外的一处僻静小海湾驶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必要的水声和极低的人语,再无多余声响,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险恶的海域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