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天退出中军帐时,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撕裂,鱼肚白中渗出血丝般的暗红,又被更浓郁的青灰色云层压了回去。
营地上空积聚着海雾,并非轻盈的纱幔,而是黏湿厚重的絮状物,沉甸甸地贴着旌旗的边角、营帐的脊线缓慢蠕动,将远近景物都浸泡在一片模糊的灰白里。
值夜的灯火在雾中化作一团团昏黄迷蒙的光晕,尚未熄灭,与逐渐亮起的天光交织成一种暧昧不明的色调。
彻夜未眠的疲惫此刻才如涨潮般汹涌袭来,太阳穴处血管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有些许发暗。晏天在帐外略站了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饱含夜露与海盐的冰冷湿气直冲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混沌的思绪被强行按入清晰冰冷的轨道。
时间如同拉满弓弦上颤抖的箭矢,容不得半分迟滞。他压下所有疲态,步履加快,朝着营地东侧千机营驻地的方向走去。靴底踩过被雾水打湿的夯土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千机营虽以机关巧技、土木算术闻名龙骧军,但作为一支需要适应各种地形作战的部队,其建制内同样网罗了各类专才。
其中便有一些极为精悍的“浪里手”,他们多是从沿海州府特意征募的老兵或渔家子弟。这些人自幼与风浪搏命,视汪洋如坦途,潜水闭气、操舟弄潮、辨识洋流暗礁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远非寻常水师士卒可比。他们正是执行此次水下探查任务最理想的人选。
穿过层层营帐,操练声逐渐清晰。千机营驻地中央的空地上,晨练已然开始。虽不以正面冲锋陷阵为主业,但龙骧军的底色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任何一营都需保持基本的武备与体魄。
数十名士卒正两两结对,练习近身短打的擒拿与反制,呼喝声、身体碰撞声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结实。另有十几人则在角落安静地擦拭、检查着一些结构精密的弩机部件和折叠器械,神情专注。
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正在队列前巡看。那人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正是千机营副统领周猛。他面容粗犷,虬髯戟张,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此刻正盯着两名士卒的角力动作,不时出声纠正:“腰马再沉!发力要从脚跟起,你这软绵绵的像什么话!”
晏天径直走来,周猛眼角余光瞥见,立刻转身,大步迎上,抱拳行礼,声若洪钟:“统领!”他虽相貌粗豪,动作却一丝不苟,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晏天摆摆手,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士卒,言简意赅:“老周,先让弟兄们停下,集合。有紧要任务。”
周猛毫不迟疑,转身面向空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随即一声断喝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操练声响:“千机营——全体集合!”
声音在雾中传出老远,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空地内外,无论是对练的、擦拭器械的、还是刚刚走出血吻营帐房的士卒,闻声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迅速向中央空地汇聚。
脚步声急促而整齐,短短十数息间,一个约莫百人的方阵已肃然立定。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冷雾中凝成淡淡的白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天,等待着命令。
晏天走到方阵前方,身形不如周猛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他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晨雾在他眼中映不出丝毫暖意。
“浪里手,出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阵中,约莫二十余人闻声向前踏出一步。这些人相貌气质与周围同袍略有不同,皮肤多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或黝黑,手掌指节粗大,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观察水流、天空后形成的独特锐利与沉静。他们站姿也略显松散,却给人一种如同礁石般扎根于地的稳定感。
晏天的目光在这二十余人脸上逐一停留,快速甄别。他记得其中几张面孔:那个脸颊有疤的叫陈阿礁,曾单人潜泅凿穿过倭寇小早船的船底;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像深潭的叫林三,据说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还有那个总眯着眼睛看人的老魏,年轻时是横行闽海的私枭舵把子,对海情洋流了如指掌
“你们,”晏天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分量,“即刻准备,有水下探查任务。目标:黑螺湾,断魂崖下海域。”
“浪里手”们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任务有三。”晏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摸清断魂崖东西两侧各一里内,海面下的主要洋流走向、流速变化,尤其是贴近崖壁区域的暗流漩涡。第二,仔细探查崖壁基部,寻找人工开凿痕迹、异常水晕、隐蔽洞口或任何可能与水下通道相关的迹象。第三,评估在该海域进行水下布防的可行性与难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人:“记住,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头。你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把水下情况给我带回来。除非生死关头,不许暴露,不许接敌,更不许惊动崖上可能存在的眼睛。一旦察觉有暴露风险,立即撤回,保命带回情报优先。”
周猛在一旁补充,嗓门依旧大,但内容具体:“去辎重营,领渔民短褐、斗笠、旧渔网、鱼篓。武器只带分水刺和贴身短刃。船只用改造过的旧渔船,船底给我加暗舱,藏好装备。两人一船,互为照应。巳时正,必须出发!”
晏天最后看向那位眼神如深潭的林水鬼:“林三,你暂领此队。如何探查、如何规避、如何联络撤回,由你现场决断。我只要结果。”
林三默默抱拳,没有任何废话,眼神沉静如初,但那股子如深水般难以测度的气息,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
“解散,准备!”周猛喝道。
“浪里手”们迅速散开,动作快而无声,径直朝着辎重营方向而去。其余千机营士卒也重新开始操练,但气氛明显更加凝肃,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晏天看着林水鬼等人离去的背影,对周猛道:“老周,你亲自盯着他们准备,检查所有细节,尤其是船只的伪装和装备的隐蔽性。另外,工棚那边,‘连环浮标’和‘缠足网’的赶制不能停,我要在午后看到至少二十套成品。”
“统领放心,包在我身上!”周猛拍着胸脯,旋即又压低声音,“统领,我们找到那帮老鼠的老巢了?”
晏天望着东方逐渐被朝霞染红、却又被海雾纠缠的天际,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