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痕的目光在那几个幽深的甬道口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陆七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间情形已明,你即刻返回崖顶,汇合他们二人,速速赶回大营,将此地情形、方位及入口密道详报都统。
陆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军令如山,更知此事关系重大,绝非逞个人之勇之时。
他抱拳躬身,沉声道:“属下遵命!统领万事小心。”
他深深看了殷无痕一眼,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缩,敏捷地重新钻入那半人高的洞口,沿着来时的陡峭石阶迅速向上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岩石的夹层之中。
平台上,只剩下殷无痕一人。海风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带着海水咸湿的寒意,拂过他玄色的衣襟。
下方海浪拍打崖壁的轰鸣,在这半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一种沉闷的回响,更添几分孤寂与压抑。
他静立片刻,耳力运至极致,除了风声浪声,捕捉不到任何属于人类活动的细微声响——至少在这个平台上和临近的甬道口附近没有。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岩壁上那几个黑洞洞的入口。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并非完全规整,有的高阔些,需弯腰进入,有的则低矮狭窄。
洞口边缘的岩石都有着长期摩擦的痕迹,颜色深暗,但并无任何标识或图案。显然,海鬼们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指引,而这些洞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防御和迷惑手段。
“还真是谨慎得可以” 殷无痕心中冷哼。这群盘踞海疆、形如鬼魅的家伙,果然将狡兔三窟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找到了他们隐藏在悬崖里的空中门户,想要真正深入其核心,依旧要面对这迷宫般的第一道选择题。
选错了,可能闯入布满陷阱的死路,可能惊动不必要的守卫,也可能徒劳无功,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
他没有过多犹豫。对于经验丰富的猎手而言,有时候随机的选择反而能打破敌人可能预设的思维逻辑。
他迅速评估了一下几个洞口:最左侧的洞口有新鲜拖拽的模糊痕迹,几片碎鱼鳞在洞口微光下反光;中间最大的那个,海风灌入的声音略有些空洞回响,似乎内部空间较大;最右侧两个则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殷无痕选择了中间偏右、一个中等大小、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的洞口。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它在视觉上最“平庸”,最不引人注意,有时反而可能是常用通道。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装备:贴身的软甲,腰间的精钢短刃,靴筒内的匕首,袖中的飞针与迷烟弹,还有几样小巧的探查工具。
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海腥与霉味的空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所有的气息收敛,身形仿佛也黯淡了几分,如同真正融入了这岩窟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他动了。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俯身,从地上抓了一小撮混合着尘土与碎屑的湿泥,在选定洞口的外侧岩壁上,用指尖极快且无声地划下了一个只有血吻营内部才懂得的、代表“已探查此路”的简易暗记。
随即,他身形一矮,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黑暗的甬道之中。
甫一进入,光线骤暗。仅有从后方平台透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甬道前方几步的轮廓,再往深处,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黑。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海腥味中混杂了一股更浓郁的、类似堆积海货腐烂又混合着某种海兽油脂燃烧后的古怪气味,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湿土石味。
脚下并非天然岩石,而是铺着大小不一的扁平石块,虽不平整,但显然经过铺设,走在上面只有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他刻意放轻的步履几乎完全掩盖。
甬道起初较为狭窄,需微微侧身,但行走约七八丈后,渐渐开阔,足以容两人并行。
岩壁开凿痕迹明显,粗糙但结实。殷无痕的双眼在黑暗中缓缓适应,得益于内功修为和长期夜战训练,他渐渐能分辨出近处岩壁大致的凹凸轮廓。
他并未点燃任何照明之物,那无异于成为暗处敌人的活靶子。
他行进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轻探虚实,确认没有翻板、陷坑之类的机关,才踏实脚步。
耳力全开,捕捉着前方任何一丝异响。除了自己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跳,以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极其轻微滴水声,甬道内一片死寂。
又前行了约十数丈,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前,略向下倾斜;另一条则向左拐去,坡度向上。殷无痕在岔口停下,再次仔细倾听、观察。
向左的岔道,空气中那股腐烂海货的气味似乎更浓烈些,而向前的通道,则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更清新的海风气息——或许通向另一处出口或较大的空间。
他沉吟片刻,选择了继续向前。既然要探查,自然要往可能通向核心或更大空间的方向去。他在岔口岩壁再次留下暗记,标注了方向。
悬崖腹地,未知深处。
惨淡的苔藓幽光映照着洞腔内凝固的恐慌。
五六个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海鬼残兵瘫倒在地,连呻吟都显得气若游丝。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刀伤、箭创深深浅浅,与污垢、盐渍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败亡之气。
洞内原本留守的十余名海鬼呆呆地围在四周,手里的水囊和药草忘了递出去,脸上充斥着震惊与茫然。
死寂被一声低吼打破。
“这是发生什么了?!”
吉田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石台上猛地弹起,几步冲到最近的一个残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破烂的前襟,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他的眼睛在幽光下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惊疑。“说话!其他人呢?盐脊滩怎么样了?!”
那残兵被勒得一阵咳嗽,脸上血污混着恐惧,断断续续地哀嚎:“头儿…没…没了…都…差不多没了…”
“放屁!”吉田彻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濒死的残兵,最终锁定那个看起来伤势稍轻、之前是小头目的人,厉声质问:“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人呢?!”
那小头目蜷缩着,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头儿…我们…我们被大辰人给埋伏了!彻头彻尾的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