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仙子心中惊涛骇浪,真气因幻术被强行冲击而剧烈翻腾,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反噬之痛。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定力,才将那枚几乎要完全显形的眉心月纹,重新死死压制下去,只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痕。
她脸上挤出极为勉强的、混杂着“痛苦”与“困惑”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与喘息:
“少主…说笑了…
老奴年迈昏聩,又重伤缠身,这记性…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竟连主人家花木颜色都记混…实在,实在惭愧…”
顾辰已将银针一根根收回药箱,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早已消散无踪。
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沉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错了”和那凌厉的一针,都只是某种无心的误会或试探。
“云伯言重了,是晚辈唐突,不该拿这些陈年琐事搅扰您养伤。”
顾辰合上药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您且安心休息,莫要再劳神回想。晚辈明日再来为您施针调理。”
他提起药箱,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幽月、身形恰好遮挡住对方视线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袖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一枚仅有小指甲盖大小、色泽灰扑扑毫不起眼、宛如普通碎石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滑落。
精准地滚入墙角烛台投下的最深一片阴影之中,与地面尘埃融为一体。
——特制“窥真石”。
非金非玉,表面铭刻着肉眼难辨的微型复合阵纹,不仅能隐匿自身气息如同顽石。
更能持续记录周围三个时辰内所有的灵力波动轨迹、强度变化与特殊属性,是探查高手灵力运转习惯与破绽的绝佳工具。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幽月仙子独自留在静室中,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她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扫过室内的每一寸空间,确认顾辰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监视手段,也察觉不到那枚完美隐匿的“窥真石”。
但她心中的不安与警惕,已攀升到了顶点。
‘顾辰…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巧合的试探,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她眼神闪烁,迅速权衡利弊。
最终,她决定按兵不动,甚至要更加“配合”治疗。
无论对方是疑是诈,自己都必须将这个“云伯”的角色演到底,直到将他们引入坠星墟的死局!
盟地核心密室。
顾辰面前的白玉长案上,铺开了一卷纤尘不染的灵光白绢。
他并指如笔,以自身道剑灵力为墨,悬腕勾勒。
灵力落于绢上,并非形成文字。
而是迅速构建出一幅复杂精密、闪烁着微光的立体经脉网络虚影——正是方才探查“云伯”时,以千丝万缕探查灵丝记录下的、对方体内真气运转的实时图谱。
图谱之中,一道清冷皎洁、如同月华流淌的银色光带格外醒目。
其精纯程度与运行轨迹,与顾辰所知任何顾家或常见功法都迥然不同。
“月华真气,精纯凝练,已至‘月轮七转’之境,距离突破到更高层次‘月魄凝形’亦不远矣。
此等修为,在玄冥洞天年轻一代中,也绝对是顶尖人物。”
顾辰冷静分析,指尖虚点图谱中几处光带略显暗淡、甚至出现细微“毛刺”与“断点”的位置。
“但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连续点出三处关键节点。
“灵力流转至此,皆有极其细微的滞涩与不连贯,如同精美玉器上的旧裂痕。
这并非功法缺陷,更像是…
被某种极阴损霸道的力量侵蚀、撕裂后,虽经治疗修复,却依旧留下的、难以彻底磨灭的‘道伤’痕迹。
与韩老情报中,‘七曜锁月图’造成的伤势特征…高度吻合。”
恰在此时,密室门开,郭渊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寒气息快步走入,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找到猎物的兴奋。
“哥,韩老那边有重大进展!”
他径直走到案前,言简意赅。
“幽月功法致命弱点已确认:朔月之时,月华最暗,她将陷入约三刻钟的虚弱期!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确有‘七曜锁月图’残留的旧伤隐患,此伤对月华真气的克制极强!”
“朔月…”
顾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壁,望向窗外天际那轮渐盈的弦月。
默默计算。
“还有整整五日。”
“时间…正好。”
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锐芒。
“哥,她的幻术如此高明,连你之前都难以一眼看穿。
就算她虚弱时,我们又如何确保能破掉她的伪装,逼她现出原形?”
郭渊问出关键。
顾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面边缘已有些氧化发黑、镜面却依旧澄澈如秋水的古朴青铜圆镜。
镜背刻有繁复的云雷纹与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宝石,散发着清凉宁静的气息。
“可还记得这面‘破妄镜’?”
顾辰指尖拂过冰凉的镜身,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
“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之一。
她曾说,此镜非攻非守,唯一效用便是‘照见真实’。
当年她修为尚浅时,曾凭此镜数次识破强敌幻术与陷阱,化险为夷。”
他缓缓将自身精纯的道剑本源灵力注入镜中。
嗡…
镜面那幽蓝色宝石骤然亮起,随即整面镜身都荡漾起一层清冷如月、却更加通透澄澈的辉光。
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雾,照亮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站在镜光笼罩范围内,郭渊甚至感觉自己周身气息都变得“清晰”了几分。
一些平日不易察觉的真气运转细微之处都无所遁形。
“此镜需以至纯至正的本源灵力催动,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我的道剑灵力恰好符合。
但有两个限制,”
顾辰持镜的手很稳。
“其一,需接近目标三丈之内,镜光方可锁定其神魂与肉身本源气息;
其二,需目标心神出现动摇、幻术运转出现滞涩或破绽之时,镜光方能趁虚而入,一举照破虚妄,显化真形。”
郭渊眼睛一亮,立刻明白:
“所以,最佳动手时机,就是五日后的朔月之夜!
在她因天象而功法运转最滞涩、心神因虚弱而可能出现松懈,同时旧伤隐患也可能被引动的时刻!”
“不止如此。”
顾辰收起破妄镜,转身又摊开了那份标注详尽的坠星墟地图。
“仅仅逼她现形还不够。
我们要让她…自以为计谋得逞,主动将我们引向她预设的最终战场——坠星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被特别标注、地形复杂、疑似有多条通道交汇的节点上,重重一点。
“在这里。
按照她的剧本,这里应该是‘安全区’或‘中转点’。
我们便在这里,‘偶然’发现某些‘异常’,然后…”
顾辰眼中寒光一闪,“在你我‘震惊’、‘愤怒’、‘质询’,令她心神必然产生剧烈波动的瞬间。
用破妄镜,当着她可能存在的同党(如果那时还有的话),照出她的真身!
当场揭破所有伪装!
打乱他们的一切部署!”
“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郭渊抚掌,但随即想到另一个庞然大物。
“可冥骨真君那边…若他本体或化身在坠星墟接应,我们即便揭破幽月,恐怕也…”
“所以,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顾辰打断他,从怀中又取出两件信物。
一件是形如弯月狼牙、透着蛮荒苍凉气息的骨制符印,另一件则是缭绕着淡淡血色魔纹、触手温润却隐含煞气的玄铁令牌。
“银月狼族的苍岚长老,天魔宗的墨刑道友…
他们与玄冥洞天素有旧怨,也对冥骨真君觊觎的东西颇有兴趣。
是时候,请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顾辰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们在坠星墟外围制造足够的‘热闹’,吸引并牵制可能存在的冥骨力量。
而我们,专心对付眼前的‘幽月’和她可能在坠星墟内布下的伏兵。”
三日后,深夜。
幽月仙子自觉“伤势”在顾辰连日“悉心治疗”下已“大为好转”,时机已然成熟。
她再次主动求见顾辰与郭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急切”、“忠诚”与“天意昭昭”的复杂神情。
“二位少主,”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奴连日调息,伤势稍稳,便不敢懈怠,日夜推演星图与古籍。
就在昨夜子时,老奴夜观天象,结合星图秘要,忽有所得!”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献上至宝:
“朔月之后第三日,乃是天枢星力与地脉阴煞交汇达到某种微妙平衡、坠星墟外围因上古星力冲击而形成的‘不稳定空间裂隙’(即所谓‘星门’)最为稳定、穿越风险最低之时!
此等天时,千载难逢!
若错过这一次,根据星象推演,下一次类似的稳定期,至少要等到…
三年之后!”
她抬起眼,目光“殷切”地望向顾辰与郭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还请二位少主早做决断!”
顾辰与郭渊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沉默片刻。
两人脸上都适时地浮现出凝重、权衡,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啪!”
郭渊猛地一拍面前桌案,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三年太久!
既然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哥,我看就定在朔月后第三日!
咱们兄弟便去闯一闯这坠星墟,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顾辰也缓缓站起身,面向幽月,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托付”之意:
“云伯放心。
您为我们推算天时,指明道路,此恩此情,顾辰铭记于心。
此番前往坠星墟,我兄弟二人定当竭尽全力。
取得先祖秘藏,以慰父亲在天之灵,亦不负您老人家一番苦心!”
幽月心中狂喜,面上却强压激动,只是重重点头,老泪“纵横”:
“好…好…二位少主有此决心,老主人泉下有知,也当欣慰了…
老奴,便在盟中静候佳音!”
待幽月“蹒跚”却“轻快”地离去后,密室门重新关上。
兄弟二人脸上所有的“凝重”、“决意”、“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默契的、猎人注视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笑意。
“朔月后第三日…她倒是会选日子。”
郭渊冷笑,“正好给了我们朔月之夜动手,然后还有两日时间‘调整状态’、‘准备行装’。”
“一切都按我们的剧本在走。”
顾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点在桌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是最高明的导演,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大戏开场。”
“却不知,她自己,才是这场戏里…最先落幕的那个角色。”
猎手精心编织的罗网已然张开,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而自以为是的猎物,正迈着欢快的步伐,奔向网中央那最鲜美的饵料。
收网的倒计时,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而坚定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