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静室,阵法光华流转,隔绝内外一切窥探。
幽月仙子——此刻依旧是“云伯”那苍老佝偻的外形。
正于静室中央的寒玉蒲团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缓缓吐纳。
她掌心托着那枚郭渊赠予的“九转续命丹”,琥珀金色的丹丸在室内明珠柔光映照下。
表面九道云霞丹纹缓缓流转,其间似有极淡的青芒一闪而逝。
“药力磅礴,生机精纯,确是最上品的疗伤圣丹无疑。”
她以自身近乎金丹期的强大神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探查了三遍。
确认其中绝无任何毒性、异种能量或隐藏的追踪、控制类符咒。
完全是一枚“干净”得令人放心的宝丹。
“看来,顾天行这对遗孤,纵有几分聪慧警惕,终究是年少心软,重情念旧。”
她心中冷笑更甚,不再犹豫,将丹药纳入口中,运转功法将其化开。
丹药入腹,顷刻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着重滋养那些她刻意制造、却也真实存在的经脉暗伤与脏腑旧疾。
暖流所过之处,伤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连损耗的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
“倒是省了我自己疗伤的功夫。”
幽月暗自思忖,对这丹药的效果颇为满意,也更笃定了对方已全然信任自己。
“苦肉计虽险,却最是有效。
这对兄弟,终究是嫩了些。”
自觉时机成熟,她闭目凝神,屏蔽了静室内大部分警戒阵法对自身能量细微波动的感知(这些阵法本就有她暗中做的手脚)。
随即,袖中一枚薄如蝉翼、形似弯月、通体月白色的特殊符箓无声自燃。
符箓燃烧的烟气并非散开,而是在她身前尺许处的空气中迅速汇聚、凝实。
化作一面直径不过半尺、却异常清晰的月华水镜。
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并非静室景象,而是一座幽深、空旷、弥漫着粘稠幽冥死气的古老殿堂。
殿堂最深处的高大王座上,一道身披厚重黑袍、周身死气缭绕如同活物的枯瘦身影。
正静静端坐,正是冥骨真君的一缕神念投影。
“师尊,鱼已咬钩,线亦收紧。”
幽月以神识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入水镜。
“七日之内,弟子必设法引顾辰、郭渊二人,前往坠星墟第三层预设之地。”
水镜中,冥骨真君缓缓抬起眼皮,眸中幽冥鬼火跳跃,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隔着水镜传来,带着令人心季的寒意:
“甚好。
坠星墟第三层,‘星陨渊’深处的‘九幽噬星大阵’已布置妥当,阵眼已埋下‘阴阳逆枢’。
记住,最关键的一步,是务必令他们在阵眼核心处。
同时、全力催动体内道种本源——届时大阵之力会与道种共鸣,阴阳逆转,乾坤倒错,道种自会与宿主剥离,被大阵摄出、封存。”
“弟子谨记。”
幽月恭声应道,随即迟疑片刻,又道。
“只是…师尊,那顾辰心思之缜密、性情之沉稳,远非同辈可比。
弟子虽以旧情、星图取得初步信任,但若途中他们再生疑虑,或察觉坠星墟环境有异…”
“无妨。”
冥骨真君冷冷打断,声音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残忍。
“为师早已虑及此点。
阵中除‘九幽噬星’主阵外,还埋下了三重后手,确保万无一失。”
他枯瘦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一点,水镜画面随之变化,显出三重虚影:
“其一,‘惑心魔藤’。
此藤乃幽冥异种,已布于阵法外围。
其散发的气息无形无质,能于不知不觉间引动心魔,放大疑心、恐惧、贪婪等情绪,逐步瓦解其心防,乱其神智判断。”
“其二,‘镜像傀儡’。
以他们的毛发气息为引炼制的傀儡,藏于阵法中层。
一旦触发,会幻化成他们最信任或最痛恨之人的模样,言行举止皆由阵法操控,旨在离间兄弟,诱发内讧,破坏其联手之势。”
“其三…”
冥骨真君指尖幽光凝聚,一枚结构异常复杂、一半猩红如血、一半漆黑如墨的诡异符文缓缓旋转。
“此为‘阴阳逆乱符’。待他们靠近阵眼,此符便会激发。
双生道种,阴阳相济,本是优势。
但在此符影响下,阴阳之力将相互排斥、冲撞,轻则气血逆行,重则…道种本源自相攻伐,从内部崩解!
届时,他们纵有天大本事,也无力回天!”
水镜画面恢复原状,冥骨真君的声音最后传来:
“你只需做好引路人,将他们准确带入阵眼范围。
其余之事,自有大阵与后手解决。七日…为师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月华水镜波光一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
幽月仙子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妩媚弧度。
计划完美,师尊准备周全,看来这次不仅能完成任务,或许还能因功得到师尊进一步的赏赐…
然而,就在她心神略微放松,准备继续运转药力疗伤,巩固这“云伯”形象时。
丹田气海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她心中一凛,立刻内视。
只见方才服下的“九转续命丹”所化的磅礴药力,在滋养修复她伤势的同时,竟有一缕极其精纯、隐晦的青色能量,并未参与疗伤。
反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经脉壁障,并最终在她的月华真气本源深处,凝聚成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形似剑莲的青色印记!
这印记与她的真气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就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一般!
“这是…追踪印记?
还是…控制禁制?!”
幽月脸色骤变,尝试以神识锁定、以自身精纯的月华真气冲击、甚至动用秘法试图将其逼出体外。
但一切尝试都是徒劳。
那青色印记看似微小,却异常稳固,与她自身的真气、经脉、乃至部分神魂波动都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结。
强行剥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可能动摇根基!
更可怕的是,这印记似乎还有某种“隐匿”特性。
若非她此刻刻意仔细探查,平日里根本难以察觉其存在!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头。
隔壁,盟地深处,绝对隔音的密室。
顾辰正静静立于一方更大的水镜前。
镜中呈现的,正是隔壁静室内,“云伯”服下丹药后疗伤、燃符通讯、直至此刻脸色骤变、试图逼出印记却徒劳无功的全过程!
每一个细节,甚至她与冥骨真君对话的声音(经过特殊术法解析还原),都清晰无比!
直到幽月颓然放弃,脸色阴沉地呆坐原地,顾辰才拂袖一挥,抹去水镜画面。
“以道剑本源为引,融合‘九转青莲’药性炼制的‘溯源剑印’,已成。”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印与她的月华本源相融,除非她自废根基,否则绝难祛除。
现在,无论她幻化成何种模样,身处何地。
只要还在百里之内,便逃不过我的感应追踪。”
密室门无声滑开,郭渊大步走了进来。
手中捧着一卷色泽古旧发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皮质地图,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哥,隐锋的兄弟从万宝阁地下黑市,花大价钱搞到了坠星墟最全、最详细的探险地图。
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元婴散修深入后绘制的遗物。”他走到玉案前,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展开。
地图绘制得异常精细。
不仅标注了坠星墟外围的凶兽分布、毒瘴区域,更详细勾勒出了内部复杂的通道、断层、以及传说中的三层结构
郭渊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地图西南角。
一处被特别标注为猩红色、形如巨大撕裂伤口的裂谷地带——旁边以小篆写着“星陨渊(第三层)”。
“你看这里!
地形、方位,还有这几处标注的‘上古星力残留紊乱区’,与幽月那老妖婆描述的‘先祖秘藏’所在地特征,完全吻合!”
郭渊眼中闪烁着冷光。
“果然,他们选定的最终埋伏地点,就是这坠星墟最深、最险的‘星陨渊’!”
顾辰俯身,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地图上的每一处细节,手指在地图上几处关键地形和灵力节点上划过:
“星陨渊…
上古曾有巨大陨星坠击,击穿地脉,形成深渊,残留的星力与地火、阴气混杂,导致内部灵力场极端紊乱且狂暴。
确实是布置‘九幽噬星阵’这类需要借助紊乱灵力与阴煞之气阵法的绝佳之地。”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几处地图上标注为“空间薄弱点”、“灵力涡流”和“绝壁隘口”的位置:
“若我是布阵者,会在这里设下困锁之阵,迟滞入阵者行动,消耗其力量;
在这里埋伏杀招,借助环境地利一击致命;
而最终的阵眼…”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星陨渊”最中心,一个被特意画了漩涡标记的点。
“应该就在这里。
借助最深处的星力残留与地脉阴煞交汇点,作为逆转阴阳、剥离道种的力量源泉。”
郭渊听得眉头紧锁:
“那咱们…
真要按照他们的剧本,明知是十死无生的陷阱,还往里跳?”
“去,为何不去?”
顾辰直起身,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道锐利如开锋神剑般的精芒。
“但这‘去’的人,未必是我们。”
他不再多言,双手在胸前结印,口中诵念起简短的咒文。
密室内的灵气微微波动,只见他并指在空中虚画,一缕精纯的道剑青芒与郭渊适时渡来的一缕混元武罡金芒同时浮现。
两色灵光并非对抗,而是如同阴阳鱼般首尾相衔,迅速在空中交织、缠绕、塑形!
不过呼吸之间,灵光散去。
原地赫然出现了两个与顾辰、郭渊本人身高、容貌、衣着、乃至周身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波动(道剑的清冽与武罡的霸烈)都一模一样的光影分身!
两个分身眼神灵动(由预设的灵识指令操控),甚至能做出简单的表情和动作,栩栩如生到了连郭渊自己乍看之下都心头一跳的程度。
“这是…”
郭渊惊讶。
“以我们二人的本源气息为骨,以那对玉佩中残留的、母亲关于我们的记忆烙印与庇护之力为魂。
再辅以‘幻形’与‘拟息’秘术,凝聚而成的‘真幻灵身’。”
顾辰看着眼前两个“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笑意。
“虽只有我们本体约莫三成的实战能力,且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但用来模拟我们的大部分行为、散发我们的独特气息、甚至…
触发敌人的陷阱,却是绰绰有余了。”
他转向郭渊,目光深邃:
“偷梁换柱的最高境界,不是用假货替换真品,而是让所有人,包括布局者自己都深信不疑——
然后,以假身,破真局。”
棋盘之上,真正的棋子悄然退后。
而两枚足以以假乱真、承载着所有致命杀机的“虚子”,已然被轻轻推过了楚河汉界。
猎手张开的网,即将网住的,或许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