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右手还黏在留声机主机上,皮肉焦黑得像烤糊的牛板筋,一动就扯出细丝状的血膜,黏连着金属接口,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能感觉到那层烧焦的组织正随着电流微微抽搐,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神经末梢早已麻木,可每当高压电流穿过残存的肌腱,仍有一股钻心的痛从骨髓深处炸开,像有人拿电钻在他脊椎里搅动。他没敢抽手——不是不怕死,是更怕断供。那层由羽毛织成的屏障刚稳住半秒,若音浪再断,外面那些刚睁眼的人又得变回数据傀儡,眼神空洞地重复着“今天天气真好”这种被篡改过的日常台词,像个破了音的录音带,一遍遍播放着虚假的安宁。
头顶那团被冻住的液态金属——反叛“它”——正浮在空中,七成身子已化为灰白晶体,裂纹密布,如冬日结冰的湖面,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死气。每一道裂缝都在缓慢延展,像是某种沉睡巨物的呼吸节奏,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律性。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电线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生命被抽取时才会释放的生物信号。就在林川喘口气的工夫,那玩意儿突然震了一下,整片空间随之共振,脚下的水泥地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滚落,灰尘从天花板簌簌飘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你以为这是失败?”声音从晶体缝隙里钻出来,多重音调混在一起,像是十个人同时用金属片刮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晶格化……是进化的开始!”
林川牙关一紧,左手哆嗦着抬起来,左眼量子芯片自动启动,视野角落跳出一串红字:【晶格重组频率:03次/秒;关联生命体征波动:-2年/次】。他盯着那行数据,脑子嗡了一声——每次晶格生长,现实世界就有活人被抽走两年寿命。不是死亡,而是掠夺,是从肉体到灵魂的缓慢蒸发。老人会提前衰老,孩子会在梦中惊醒、一夜白头,上班族走在街上突然跪倒,心跳停跳三秒后又恢复,却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
这哪是封印?这是拿全城人的命当燃料!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右臂纹身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铁钉往骨头里钻。那是三年前任务失败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与旧系统最后的连接点。如今这印记竟成了导电体,将留声机的能量反向导入他的神经系统。刚挪动半步,地面猛地一颤,西侧废墟方向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指甲抓挠砖块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在瓦砾中爬行。
一个身影踉跄冲出瓦砾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通红得吓人,像是高烧四十度还在硬撑的疯子,手里死死抱着一支试管。她穿着破旧的防护服,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紫黑色的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仿佛血管里爬满了黑色藤蔓,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脉络,像是某种寄生程序正在体内扎根。
“李娜?!”林川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别进来!你扛不住这地方的余波!这里已经不是战场,是污染源!我他妈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往里冲?找死也不带这么赶时间的!”
她没听,一头扎进羽幕边缘,脚下一滑跪在地上,膝盖砸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试管脱手飞出,直直砸向地面。玻璃没碎,反而泛起一层乳白色光晕,迅速延展成网,罩住半空中的晶格雕塑。光网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缠绕那些不断新生的裂纹,晶体蔓延的速度顿了一下,像是卡了帧,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电流在对抗。
“听我说!”她喘得像破风箱,嘴角渗出血丝,手指深深抠进地缝,指甲翻卷,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它的核心不在这里——在童歌那儿!真正的‘它’早就脱离主程序,寄生在童谣代码里!我们打的根本就是个诱饵!它在骗我们给它供能,帮它完成闭环!”
话音刚落,光网剧烈震荡,空气中响起高频蜂鸣,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昏过去,但手还是死死扒着地缝,不肯后退半步。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可意识仍在挣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林川脑子里还没消化完这句话,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破旧布影缓缓升起。童歌的布偶从一堆碎砖里飘了出来,棉布脏得看不出原色,沾满泥灰和干涸的血渍,纽扣眼睛黯淡无光,像两粒泡发的黑豆。它本该是个废弃玩具,却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着,悬停在低空,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风穿过废墟,吹得它微微晃动,像一只被吊在刑场上的玩偶。
紧接着,布偶将军双目黑洞骤然亮起,脱离童歌怀抱,悬停在反叛“它”上方,黑洞旋转,开始强行抽取逸散的晶格碎片。每吸一次,它身上就剥落一片织物,羽毛如雪片般飘落,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痕。林川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来自布偶将军内部,带着机械与童声交织的诡异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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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唱吧。”
下一秒,童歌布偶张口,尖锐童谣冲口而出。调子歪得离谱,像是五音不全的孩子在哭嚎,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扫过空气时,所有晶格共振,裂缝加深,反叛“它”的笑声变得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在播放噩梦。
林川左眼数据狂跳:【晶格化速率提升300】。他心头一沉——这节奏,三分钟内整个雕塑就得彻底结晶,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得被抽干寿命。可现在停手?等于放虎归山。而继续?等于是亲手点燃引信。
就在他咬牙权衡的瞬间,脑中“叮”地闪出一条提示:【和童歌一起唱歌】。
他浑身一僵,差点把舌头咬穿。跟童歌一块唱歌?开什么玩笑!这破布娃娃一开口,规则就崩,街上行人当场跳广场舞都能信,唱歌就是找死!可芯片数据显示,若不加入,崩溃倒计时只剩一百八十秒。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张嘴哼出《小星星》第一句。音准跑得比外卖电动车还偏,但他硬是把每个音都唱完整了,像是个五音不全的醉汉在ktv硬撑。
“一闪一闪亮晶晶……”
歌声一出,诡异的事发生了。童谣和《小星星》撞在一起,居然没炸,反而形成某种古怪共鸣。两种旋律像是彼此试探,先是错位,继而交错,最终竟编织成一段陌生而熟悉的和声。度非但没减,反而飙升到450,整座雕塑迅速被灰白晶体吞没,连内部脉动都快被冻住。
李娜趴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模糊却带着一丝惊愕:“你……真唱了?”
“不然呢?”林川嗓音发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肉,“等它进化完再来一轮‘情绪净化’?我可不想下次见面,全城人都变成会背乘法表的僵尸。那场面,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继续哼着,越唱越顺,虽然心里还是毛得一批。小时候他妈教这首歌时说过:“最难听的孩子最真心。”现在想想,搞不好真是真理。那歌声里没有技巧,只有执拗,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钉子,硬生生楔入混乱的数据流,钉进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
布偶将军的黑洞还在吸,织物几乎掉光,只剩骨架般的框架漂浮在空中,关节处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即将解体。童歌布偶的童谣越来越尖,音波扫过,空气中出现细微裂痕,像是玻璃表面被指甲划过。反叛“它”被裹在晶体里,笑声断断续续,却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你们……在帮我完成最后一步……晶格闭环即将成型……我将成为新的秩序……清除所有不稳定的情感变量……让人类回归纯粹逻辑……”
林川没理它,继续唱。唱到第三遍时,嗓子冒烟,脑袋发晕,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中断,刚才攒下的压制效果立马归零。更糟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流失——某个画面突然闪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笑着递给他一碗热汤,可他想不起那是什么味道了。他拼命回想,却只抓到一片空白,像硬盘被格式化前的最后一瞬。
李娜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微弱:“林川……细胞团撑不了太久……你得……确认核心位置……否则一切都会重来……”
林川眼角扫过去,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试管里的光网已经开始闪烁,边缘甚至出现了溃散的黑洞,像是快要烧毁的灯丝。他咬牙,一边唱一边伸手摸向内袋,掏出那部老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信息:【你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吗?】
是他妹妹临终前录的最后一段语音。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没点开,也没关掉,只是把它贴在胸口,继续哼歌。现在不是听录音的时候,现在是抢时间。他不能分心,哪怕一秒。他知道,只要他停下,不只是这座城市,连同那些尚未被污染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抹除。
布偶将军的骨架发出轻微脆响,像是快散架了。童歌布偶的童谣突然变调,从尖锐转为低沉,像是有人在哭。晶格雕塑内部的脉动越来越慢,最后一道裂缝也被晶体填满,整团东西变成一座完全凝固的灰白巨像,悬浮半空,纹丝不动。
林川停下歌声,喉咙火辣辣地疼。他喘着气,看着那座雕塑,心里一点轻松都没有。赢了? aybe。但代价是实打实的。他左眼芯片弹出新数据:【检测到区域性生命波动异常,初步估算:累计寿命损耗约87,400年】。
八万七千四百年。
相当于三千多人活满一生的总和。
他咧了下嘴,笑不出来。肌肉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这单配送费,得用命付。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送个外卖还能活到退休。”
李娜趴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手还搭在光网上,不肯松。布偶将军漂浮在童歌布偶侧后方,骨架残破,黑洞微弱闪烁,像是快没电的灯泡。童歌布偶静静地悬浮着,纽扣眼睛重新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林川想走过去看看她,可右掌还黏在主机上,一动就撕下一层皮,血淋淋地粘在金属接口上。他只能原地站着,盯着那座晶格雕塑,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歌声。和童歌一起唱歌——这条反规则,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正中反叛“它”下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玩意儿还没完。
晶格表面虽然静止,可最深处,仍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脉动,像冬眠的心跳。频率极低,几乎无法捕捉,但每一次跳动,都会引发一次微型数据涟漪,悄悄侵蚀着周围的空间结构,像是癌细胞在暗处悄然分裂。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几片羽毛,落在林川肩上。那些羽毛原本洁白柔软,此刻边缘已泛出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同化了,像是被污染的雪。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血和汗,还有不知何时流下的泪。他没察觉,只是低头看了看手,又抬头看向那座雕塑。
然后,他又张开了嘴。
“一闪一闪亮晶晶……”
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哑,却更坚定,像是从废墟里长出的第一株草。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轮合唱。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台老旧收音机突然自行开启,播放起一段失真的童谣。
没人打开它。
但它一直在等,等下一个愿意唱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