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还跪着,膝盖陷在焦土里,掌心死死压在胸口,仿佛要用手掌的重量镇住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那台老旧的p3像一块烧红的铁,紧贴着他胸腔最薄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往伤口上撒盐。电流般的热感顺着肋骨往四肢窜,像有无数根细针从内而外扎进骨髓,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牙,牙关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却硬生生被自己咽了回去——现在不是叫疼的时候。
茧壁上的裂痕没有停歇,反而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细密交错,像是整片透明屏障被无形的刀尖反复切割了千万次。每一道裂缝背后,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死寂,而是开始渗进风,裹挟着铁锈、焦塑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味,钻进鼻腔,黏在舌根,像劣质消毒水混着烂肉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操……这地方终于肯喘气了?”他低骂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还以为老子要在这玻璃棺材里活活闷成腊肉。”
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重启。
就在这时候,右臂纹身猛地一抽。
不是发烫,是往里缩,像有根线从皮下往上拽,直扯到肩胛骨深处,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原本静止的消毒纹路突然活了,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皮肤底下鼓起一道道蚯蚓似的凸起,所过之处又胀又痛,像是有人拿酒精直接往神经上泼。他左手撑地才没倒下,指节因用力泛白,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掉的血渣——那是三天前在地下通道撕开自己伤口换来的代价。
“我靠……这玩意儿反向升级了?”他喘着粗气,低头盯着手臂,眼神里带着点荒诞的笑,“上次你说这是‘身份认证’,现在是不是该改名叫‘人体改造实验体激活程序’?”
话音未落,茧壁动了。
画面不是投影,也不是幻觉,更像是整面墙突然变成了监控回放。影像没有声音,但林川一眼就认出那是陈默——站在一条镜面走廊尽头,穿的是旧款警服,左眼还没戴那片特制镜片。他抬起手,把镜片摘下来,动作慢得近乎仪式感。然后,一团银白色的光流从他太阳穴位置浮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缓缓注入前方伸来的液态金属触须。
陈默闭着眼,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林川听不见,可他的大脑却自动补上了那句话:“别信系统给你的真相。”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一秒,耳朵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点疲惫:“用我的偏执对抗它的理性。”
他浑身一震,脊椎像被雷劈中一样窜起一股麻意。不是幻听。这声音跟他当年在案发现场听陈默做侧写时一模一样,连语调里的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都没变。可问题是……这家伙早就被同化了,意识碎成数据流撒进系统底层,怎么可能还留着这么完整的一段记忆回放?
除非——这不是系统伪造的陷阱,而是他自己埋的后门。
林川低头看手臂,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皮肤开始发红起泡,疼得像是被人拿钢丝球来回搓肉。他本能地想压住这股痛感,结果纹路立刻停滞,像条吃到毒饵的蛇缩了回去。
“有意思。”他咬牙,嘴角咧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你他妈还得我配合才行?行啊,来啊,咱们玩个大的。”
他不再压制疼痛,反而主动去回想那天在超市规则战的现场——陈默站在血泊里,身体已经开始晶化,嘴里却还在念:“不可信血字……但让它成真。”那时候他以为对方疯了,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警告,是密码。
“你故意让镜主抽走你的完美主义?”林川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抠出来的,“就为了在它那套‘绝对理性’里塞个bug?哈,你还真是会玩儿——牺牲自己当病毒载体,还得别人替你解码,你是真不怕没人懂你这套文艺青年式自杀美学。”
他越说越狠,情绪也跟着翻上来,不是怕,是怒。怒自己当时没看懂,怒陈默明明可以多留一句解释,怒这个世界总把牺牲搞得跟送快递签收一样轻描淡写。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默,是在第七区隔离站的玻璃房外。那人隔着防爆层对他点头,眼神平静得不像赴死,倒像完成了一项拖延多年的任务。那时林川还不知道,那一次告别,其实是陈默把自己拆解成了程序漏洞,把执念炼成了病毒,只为等一个愿意相信亡者低语的人来重启一切。
“你拿走他的干净,我就用脏了的心报仇!”他猛地吼出声,声音撞在茧壁上反弹回来,震得耳膜生疼,“老子三年来天天送错件,活得像个系统垃圾回收员,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剧本?”
就在这一瞬间,纹路爆亮。
白光从每一道疤痕里透出来,像是皮肤底下通了电。那些原本只是浮在表层的消毒标记开始扭曲、重组,顺着血脉往右掌汇聚,最终在他掌心凝成一把短剑的形状——不长,也就三十公分,剑身由交错的纹路构成,边缘锋利得能割开空气,表面还飘着一层淡淡的气雾,闻起来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将偏执转化为武器】
提示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林川盯着这把“光剑”,没笑,也没愣住。他只觉得右手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某种更实的东西压上了手心——像是终于接到了那份迟来三年的签收单。
他记得陈默曾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你能看见的刀刃,而是你愿意为某件事付出多少自我。”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这把剑,是用陈默的执念铸的,也是用他自己的不甘喂养的。它脆弱、不稳定,随时可能崩解,但它存在,就意味着系统并非全知全能,意味着理性之外,仍有情绪能刺穿逻辑的铜墙铁壁。
“行吧。”他低声说,右手缓缓抬起,光剑尖端对准胸口正前方的茧壁,“这次我信你最后一次——要是再坑我,下辈子我投胎当杀毒软件专删你这种残废代码。”
话音落,茧壁正前方突然浮现出一行血字,歪歪扭扭贴在透明薄膜上:
“勿信亡者低语,违者永困回声。”
典型的守则套路,吓唬新人的。可林川知道,这东西出现在现在,不是为了拦他,是为了测试他——信命的人会停下,怀疑的人会犹豫,只有那种既清醒又敢赌的傻子,才会照着死者的话一头撞上去。
“老子送了三年错件,早就不信你们的规则了。”他冷笑,右臂缓缓抬起,光剑尖端抵住茧壁,“你们写的每一条守则我都背过,第一条就是:别信系统说的话——尤其是它装神弄鬼的时候。”
他知道不能再等。那一片区域已经开始自愈,裂痕正在闭合,速度比其他地方快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脚底发力,整个人往前一顶,光剑狠狠捅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剑身没入的瞬间,茧壁像是被高温融化的冰面,发出尖锐的“滋啦”声,白光从接触点炸开,呈放射状撕裂整个结构。裂缝迅速扩张,伴随着类似玻璃爆碎的共鸣,外部世界的光线第一次清晰地照了进来——灰紫色的天,厚重如凝固的淤血,云层低得几乎压到地面。地上散落着黑袍碎片,还有几具倒伏的身体,衣服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
更远处,一团粉红色的菌丝状物质正缠住一段液态金属,疯狂增殖,发出黏腻的“滋滋”声。那东西还在动,一边吞噬一边分裂,明显是在作战。
李娜的试管细胞团。
林川左脚一落地,踩在一块焦土上,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像是踩进了刚熄灭的火堆。他半个身子已经破茧而出,右臂仍与光剑相连,悬在茧口上方,像是被某种力量钉在那里,暂时没法完全脱离。
他喘了两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光剑剑柄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p3还在胸口贴着,琴音断了,只剩一个音符卡在循环,咔哒、咔哒,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老式打印机卡纸时的机械咳嗽。
他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是被谁拿墨汁涮过一遍。远处传来一阵惨叫,短促,戛然而止,应该是最后一个黑袍众被解决掉了。地面微微震动,可能是液态金属在重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正在靠近——比如某个他不想见的老朋友。
但他没动。
右臂的连接感越来越强,不只是纹身在发光,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跳,像是有电流在骨头里来回冲刷。他知道这把剑撑不了太久——偏执是漏洞,也是钥匙,但钥匙用多了也会断。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写下的“相信未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壳。他没擦,也没管。
“陈默。”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要是还能听见——这单,算我签收了。发票不用开了,回头记得给我打个五星好评就行。”
话音未落,光剑突然剧烈震颤,剑身上的气雾开始扭曲,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茧体残余部分发出低频嗡鸣,表面浮现出新的血字,这次不止一行,而是层层叠叠,像是一堆纸条被胡乱贴了上去:
“错误识别” “权限冲突” “清除程序启动” “检测到非法情感载入源,执行熔断协议”
林川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哦?现在才知道我是‘非法’?那你早干嘛去了?让我送三年错件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系统开始反扑了。他用死者的情绪破了茧,但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触发了更高层级的防御机制。情感是系统的禁忌,尤其是来自已注销个体的执念。它们不该留存,更不该被唤醒。
可偏偏,他就靠着这种“不该”,活到了现在。
他右臂一拧,光剑顺势转向,剑尖对准最后一道未闭合的裂痕。只要再捅深一点,就能彻底切断连接,完成脱离。可就在他准备发力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细微的杂音——像是老式电话拨号后的等待音,断断续续,藏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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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p3屏幕闪了一下。
原本卡顿的音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旋律——缓慢、低沉,带着钢琴与心跳同步的节奏。那是他们行动前约定的暗号曲,《雨夜归途》的变奏版,只有他和陈默知道。
林川瞳孔一缩。
这首曲子,不该存在。它早在三年前就被系统标记为“污染音频”,全域清除。
而现在,它不仅回来了,还通过他身上这台早已报废的设备播放了出来。
“你在引导我?”他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p3边缘,“你他妈还真把自己写成复活彩蛋了?”
答案不需要回应。
因为就在这一刻,远处那团粉红色菌丝猛然膨胀,将最后一截液态金属彻底包裹,随即分裂成两股,一股继续吞噬残余机械,另一股则如藤蔓般疾速延伸,朝着林川的方向爬来。
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挥动光剑横扫,一道弧形白光斩出,菌丝应声断裂,断口处喷出淡绿色液体,落地即燃,烧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可那断掉的部分并未死去,反而在空中蠕动重组,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开合,竟发出陈默的声音:
“别回头……向前走。”
声音破碎,夹杂着电流噪音,却足够清晰。
林川怔住。
他知道,这不是复活,也不是幻象。这是陈默最后的数据残影,借由李娜培育的生物神经网络短暂显形——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把他的意识碎片封存在细胞团中,等着某个时刻被唤醒。
“所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他声音发涩,像是被砂砾堵住了喉咙,“连我的暴脾气都算进去了?”
人脸没有回答,缓缓消散在风中。
地面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剧烈。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结构正在下降——像是塔,又像是钟楼,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不断流动的符文,正是传说中的“情绪同化器核心”。
也就是一切的源头。
林川低头看了看工作证,内袋里的屏幕依旧亮着:
【新任务待领取:目标——情绪同化器核心】 【权限认证中……身份匹配:林川,原第9序列递补员,现为唯一自由变量】 【是否接受?
他没选。
而是伸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光剑。
剑身离体刹那,整片茧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屑随风飘散。右臂的纹路迅速褪色,皮肤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血肉,火辣辣地疼,像是刚被剥了层人皮。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将光剑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斧。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碎焦土,留下冒着青烟的脚印。
远处,钟楼投下的阴影正缓缓覆盖大地,如同一只巨手,要把整个世界拖入深渊。
林川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里却没有半分退意。
“老子从来不接系统派的活。”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刀刻进风里,“这一次,我自己下单——订单内容:摧毁一切虚假秩序,附赠一条不听话的亡魂差评。”
脚步迈出,踏碎焦土,朝着那座吞噬过无数灵魂的黑色高塔,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