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跪在光茧中央，膝盖深陷进那摊未干的血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血已经不再流动，边缘微微发暗，凝成一层薄而滑腻的膜，踩上去会留下指纹的那种——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若站起来，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撕开湿透的胶布。可他没动，连呼吸都卡在喉咙深处，像根生锈的弹簧，绷得快要断了。每一次心跳都狠狠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鸣，仿佛体内有面破鼓正被人疯狂擂响。
右手还在滴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工作证上，和红蓝标记混成一片黏糊糊的东西。那本该是代表任务等级的颜色，如今却被血污浸透，红得发黑，蓝得泛灰，像是某种被污染的信号灯，在寂静中闪烁着失效的警告。他盯着那片污迹，忽然觉得好笑：“老子拼死送单，结果身份认证比过期酸奶还烂。”
p3还贴在胸口，外壳烫得能煎蛋，琴音断得只剩一个音符在循环，咔哒、咔哒，像是老式挂钟快停前的最后一口气。这声音原本是他唯一的锚点，在无数次意识崩解时拉住他不坠入虚无。可现在，它也开始失真了，每一声“咔哒”之间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嘶鸣，仿佛有谁正隔着维度调试频率，试图把他从现实的缝隙里硬拽出去。
然后快递箱响了。
不是铃声，也不是警报，是那种老式寻呼机“嘀嘀嘀”的急促蜂鸣，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声音是从他后腰传来的——那地方本来空无一物，可现在，一个巴掌大的灰色箱子正从制服布料里慢慢浮出来，边角带着烧焦的痕迹，编号条码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lc”开头。那是他的代号缩写，也是系统里唯一没被注销的身份标识。
他低头看，纹身烫得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这玩意儿平时藏得严实，只有遇到倒影波动才会自动浮现，像个不讲武德的闹钟，专挑你最不想醒的时候响。此刻它正灼烧着皮肉，轮廓清晰地凸起在皮肤下：一只闭眼的人脸，嵌在一枚齿轮中央，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他忍不住用左手拇指蹭了蹭那块皮肤，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神经末梢跳舞。
箱盖自己弹开了。
一道灰蓝色投影打在茧壁上：1993年街景。墙皮剥落的筒子楼，铁门半开，巷口跑出个穿旧校服的小孩，手里攥着一部黑色翻盖手机，边跑边回头，满脸惊恐。那是六岁的他自己。画外音是女人的喊声，又尖又急：“别回头！快跑！别让他们看见你！”声音撕裂般穿透时空，直插进他太阳穴。
林川瞳孔一缩。他记得那天。母亲塞给他手机，说里面录了《大悲咒》，让他放学路上放着听，驱邪避祟。但她没说为什么非得是那天，也没说谁在追他。后来他查过监控，那天整条街的录像全丢了，就剩三秒雪花屏。而那三秒里，有个影子站在巷尾，没有五官，却一直盯着镜头。
“这算哪门子警报？”他低声骂，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老子现在是被关在玻璃球里的金鱼，你还给我放回忆杀？怀旧营销也得看场合啊，平台kpi都卷到童年创伤回溯了？”
他伸手去关投影，手指穿过去，画面没消失，反而抖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场景：还是那条巷子，但天是黑的，地上全是碎镜子，反着诡异的光。小林川站在尽头，背对着他，手里手机换了台新的，屏幕亮着，正在播放《命运交响曲》。下一秒，影子动了——从地面爬起来，长得跟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睛全黑，嘴角裂到耳根。它缓缓转头，脖颈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咯吱声，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画面戛然而止。
箱子“啪”地合上，又震动起来，这次投出的文字浮在空中：【签收人请注意：未来订单已生成，请确认接收】。字体冰冷，毫无情绪波动，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脑髓。
林川冷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抽筋：“我连自己是不是活人都还没搞清，你还让我接单？我现在这状态，连外卖都拒收，你还指望我签收‘未来’？你们系统是不是把‘绝望’当成了稳定用户留存指标？”
话音刚落，脑子里“叮”了一声。
【同时拥抱真实与虚幻】
反规则提示，一闪即逝。
他愣住。上一章他靠这个活下来，可现在……这玩意儿再来一遍，谁知道会不会直接把茧炸了？他心跳开始飙，127、130、135，p3机身跟着发烫，琴音又续上了半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试图重新连接断掉的旋律线。
可就在这时，眼前变了。
不是投影，也不是幻觉，更像是脑子里突然插进一段视频，高清无码，自带环绕音效。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天是紫红色的，云像烧焦的棉絮。身后站着两个人——陈默穿着警服，肩章干净，左眼没戴镜片，冲他敬了个礼；周晓坐在一堆漂浮的数据块上，脚晃来晃去，手里抱着那个破p3，冲他喊：“这次别关音乐啊，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气的调侃，就像从前在调度站熬夜排班时那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川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知道这是假的。陈默早就被同化了，意识沉入底层协议，成了系统巡逻节点的一部分；周晓也成了系统常量，名字刻在所有未送达包裹的背面，作为默认签收人存在。他们不可能回来。可画面太真了，真到他能看见陈默警服袖口的线头，一根松脱的白线垂在风里；能听见周晓笑的时候带点鼻音，就像以前她在车里吐槽他开车歪歪扭扭那样，一边拍方向盘一边说“你这技术也就配送冥界加急件”。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指甲掐进掌心，用疼提醒自己：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声音从茧壁传来，低沉，混着金属摩擦的杂音。反叛“它”说话了。不是攻击，也不是嘲讽，反倒像在问一个熟人：“为了这两个死掉的人，值得把自己烧成灰吗？”
林川没答。他盯着那幅未来画面，手心出汗，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有只冰凉的手在背后缓缓抚摸。他知道只要点头，哪怕心里默许一下，整个系统都会顺着这个情绪往下推演——他会相信团聚是真的，会放松警惕，然后被彻底同化。倒影世界最喜欢这种人：表面硬撑，内心早就跪了。
可他也不想否认。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信”，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蠢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换他们回来，你要不要试试看？”
反叛“它”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声像是十台收音机同时调频，刺得耳膜疼。“你明明知道做不到，还敢提条件？”
“我当然知道。”林川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血味，咸腥中带着一丝铁锈的气息，“可你们这些‘它’，不就是靠我们不信命才活下来的吗？要是人人都认命，谁还会挣扎？谁还会送错包裹？谁还会在凌晨三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眼角。那里有点湿，但他不承认是哭。他只承认痛，承认冷，承认饿，但从不承认眼泪。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血痕，忽然嗤笑一声：“你们系统最爱标榜逻辑闭环，可偏偏最怕我们犯傻。因为傻子不按规则走，傻子敢在死局里砸出个窟窿。”
话音落，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相信不存在的未来】
反规则提示，闪现一次，消失。
林川咬破舌尖，痛感让他清醒。他抬起右手，食指蘸血，在左手掌心那片消毒纹路上一笔一划写下去。每写一笔，皮肤就像被烙铁烫过，纹路发红发肿，可他没停。这不是仪式，是抵抗，是对系统逻辑的一次强行覆盖。
“相……信……未……来。”
四个字没写完，血已经糊成一片。可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整片光茧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文字消失了，被茧壁吸收，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声音——不是从p3，也不是从投影，而是直接钻进耳朵：
“我们找到情绪同化器了！”
是李娜的声音。清晰，急促，带着点信号不良的杂音。
林川猛地抬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太久没动，关节都锈住了。茧还是那个茧，位置没变，他还是跪着，掌心血迹未干。可刚才那句话……是实时通讯？还是另一个陷阱？他不敢信。上一次听到队友声音，是周晓在他耳边说“再见”，然后整个人化成数据流消失了。那种失去，比死亡更彻底——至少死人还能留个名字。
可这次不一样。
那声音里有喘息，有背景噪音，像是在奔跑，还有远处机械运转的轰鸣。不像预录，也不像幻觉。更重要的是，她用了“我们”——说明不止一人存活，说明行动仍在继续。
反叛“它”没再说话。茧壁恢复平静，可林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囚禁空间，更像是……一个中转站。一个等他签收新任务的驿站。空气开始流动，带着一丝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息，那是现实裂缝开启前的征兆。光茧内壁的透明薄膜开始泛起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每一寸都在低语着即将破碎的命运。
他低头看手机。订单界面没刷新，还是【返回起点】。可工作证上的红蓝标记，现在变成了纯白色，像两盏熄火的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旧身份失效，新权限待激活。
他缓缓握紧拳头，把带血的掌心贴在胸口，压着p3，像是在安抚那只不肯安分的心跳野兽。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吞没：“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嘴角扯出个笑，带着血沫和疲惫，却无比真实。
光茧微微颤动，内部气流开始旋转，像是有风从看不见的缝隙吹进来。远处，似乎有钟声响起，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敲一座废弃的教堂。每一响，都让茧壁上的裂痕多出一分，细如蛛网，却不断蔓延。
林川睁着眼，没闭，也没动。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茧底，晕开一小片暗红。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升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苏醒，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新一轮递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