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褪去的瞬间,林川的脚底终于触到了实物。
不是预想中的焦土,也不是废墟碎砖,而是一种滑溜溜、带着诡异弹性的表面,像是踩在刚凝固的玻璃糖浆上,又像踩进某种活物的黏膜。他整个人从那团幽蓝色的光雾里一寸寸挤出来,先是右腿,膝盖微屈,靴子陷进去半分;接着是腰和左臂,肩胛骨蹭过光壁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后脑袋才完全显形——发梢还冒着细小的电火花,噼啪炸了两下,像旧电视信号不良时的残影。
那火花微弱却执拗,在这片死寂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像是某种警告信号,又像是残存意识的最后挣扎。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种被电流刺穿头皮的麻感抖掉,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下次穿越能不能走正门?这破传送跟肠镜一样难受。”
他眨眨眼,视线总算对上了焦——头顶没天,脚下也没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地板,由无数块不规则碎片拼成,每一块都在缓慢移动、旋转、互相嵌合又分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断拆解重组。这些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映出的光影却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在拒绝被看清。
“这地方搞装修也不打声招呼。”他低声嘟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一层薄汗,袖口擦过额角时,布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被镜面反复折射,竟在远处叠成了好几重回音,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冷笑,一句“不打声招呼”被拉长成“……招呼……招呼……招呼……”,尾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瘆人。
他低头看脚,刚站稳,脚下的镜片突然翻了个面,映出一张脸——咧着嘴,嘴角快扯到耳根,眼眶黑洞洞的,连瞳孔都没有。他立马扭头,眼角余光扫到那张脸还跟着转,咧得更开了,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推销自己都不带这么硬的。”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像在吐槽快递站门口发传单的,“哥们儿,你这形象照得重拍,不然连殡仪馆都不收你。”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嗡了一声,像是老旧冰箱启动时的低鸣,从脚底板顺着脊椎往上爬,震得牙根发酸。他下意识摸向裤兜里的手机,那个循环播放《大悲咒》的老款诺基亚,指尖刚碰到机身,就发现喇叭一点动静没有,耳机线也毫无震感。可那首经文却清清楚楚在他脑子里响着,一个字都没少,只是……好像被调低了八度,沉得像从井底下捞上来的录音带,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湿漉漉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试图集中精神。这不对劲。《大悲咒》是他父亲临终前塞进他衣领里的纸条上写的唯一一句话:“念它,能压住心里的东西。”后来他把它录进这部老手机,十年没断过。可现在,外在无声,内在清晰,说明他已经不在现实维度了——或者,现实正在被什么东西覆盖。
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缓缓爬上胸口,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肺叶,轻轻一捏。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些年他靠的就是这点:越慌,越要装得越淡定。他甚至还能笑,哪怕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猛地蹦出一句话,没前因没后果,直接塞进意识:
【触摸最明亮的镜子】
林川愣了半秒,眉毛一挑,嘴角抽了抽:“又来?这回可没写‘午夜必须笑’那么接地气啊。”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补了句,“上次那提示害我对着监控摄像头傻笑了半小时,差点被当成精神病人拘了。”
他没动,先环顾四周。宫殿没有墙,也没有顶,四面八方全是镜面,有些平铺在地面,有些斜插在空中,还有些干脆漂浮着,缓缓自转。每一面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但没一个是好东西。
左边那块大镜子里,周晓坐在一堆报废的服务器中间,眼神空荡荡的,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嘴里反复念叨:“差评已提交,差评已提交,差评已提交……”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那是三年前系统崩溃那天的画面——她曾是他团队里最冷静的程序员,可在数据崩塌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了将所有责任归于自己,从此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林川盯着那画面,喉结滚了滚,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他知道,她不是疯了,她是把自己当成了系统的祭品。
正前方,陈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钢丝球,正疯狂擦拭地板。可那地面明明一尘不染,他却越擦越狠,十指已经磨破,血糊了一地,还在继续,嘴里念念有词:“不干净……还不够干净……”那是火灾后的第七天,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他时,他正用指甲抠洗墙壁上的烟渍,嘴里全是血沫。他们说他是幸存者,可林川知道,真正活着的人早就死了。他记得那天陈默抱着烧焦的笔记本,嘴里说着“代码还在跑”,而实际上,硬盘早已化为灰烬。
右边那面立镜里,父亲站在一片白光中,缓缓转过头。可那张脸不对劲,皮肤像蜡一样融化,往下淌,五官糊成一团,最后变成银灰色的液态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一滴一滴往下坠。林川喉咙一紧,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别开脸,呼吸有点乱。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手术前的模样,医生说肿瘤已经侵蚀了面部神经,可没人告诉他,真正的腐蚀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从母亲离开那天起,家就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吞噬的闭环。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别学我,别把心关起来”,可他自己呢?他早就不记得上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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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又摸向手机,想确认《大悲咒》是不是真断了,结果指尖刚碰到按键,脑子里那句提示又闪了一遍:
【触摸最明亮的镜子】
这次更清晰,像系统弹窗刷屏,甚至带上了轻微的震动感,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在戳他的脑皮层。他皱眉,咬牙:“行吧,算你狠,老子陪你玩到底。”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最亮的镜子?这鬼地方阴森得跟殡仪馆加班现场似的,哪来的亮?”
他眯起眼,一寸寸扫过那些漂浮的镜片。大部分都灰蒙蒙的,映着扭曲的人影或崩塌的建筑,唯独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泛着柔和的暖光,像是自带补光灯。它不与其他镜片连接,也不随它们流转,安静地悬浮在一侧,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太阳。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里面的内容——六岁的自己,穿着背带裤,在一片阳光下的草地上跑,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背景是老城区的小院,晾衣绳上挂着母亲的手工布裙,风一吹,轻轻摆动。那时的父亲还能蹲下来陪他折纸,还能笑着说:“飞得远,命就长。”
“小时候确实爱笑。”他喃喃道,想起父亲有次蹲在他旁边说,“你一笑,楼上王姨家的猫都跳窗。”他当时不信,结果第二天真听见王姨喊“谁家小孩又逗猫了”。他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锈住的风铃。
他盯着那画面,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他心里某块早就结痂的地方。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带着锈迹的,一点点撬开他这些年用冷漠焊死的壳。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别演温情剧了,”他低声骂自己,“你早就不配拥有童年滤镜了。”
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他咬了咬后槽牙,抬脚就往那面镜子走。
脚下的镜面开始加速移动,像是感应到他的意图,故意跟他作对。他踩碎一块,另一块立刻滑过来补位,边缘锋利得能割脚。他干脆不管,专挑反方向踩,咔嚓咔嚓踩得满地碎片飞溅。每碎一次,就有股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游走,发出细微的低语:
“假的……你不配……你早就不笑了……”
“闭嘴!”他低吼一声,声音在镜面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个疯子在喊。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屏幕一闪,波形图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焦虑。他看了眼,又塞回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赶走什么不该存在的希望。
离那面发光的镜子只剩三步远时,里面的小孩突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用童声喊:“别过来哥哥!”
林川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真了,真得不像幻象。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一个是“这是陷阱,肯定是陷阱”,另一个是“可那是我,小时候的我,我没骗人,我真的爱笑”。记忆不会伪造那种纯粹的笑容,那是还没学会伪装之前的本能反应,是灵魂尚未被生活磨损前的原貌。他忽然想起,那时候他相信纸飞机真的能飞到宇宙尽头,也相信爸爸永远不会倒下。
就在这时候,四面八方响起一个声音,既像从头顶传来,又像从地底钻出,语调平稳得像ai朗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你终于来了……来成为完整的我。”
林川抬头,看见高处悬浮的一团液态金属正在缓缓塑形,轮廓拉长,肩膀显现,最后定格成一个人影——没有脸,但那身形,那站姿,分明就是他自己。只不过全身由流动的银灰色物质构成,表面不断波动,像是水银做的雕像正在缓慢融化。
“欢迎来到情绪炼狱。”那身影开口,声音还是刚才那个调子,却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期待,“这里收藏着你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而你,将在这里,补全最后一块拼图。”
林川没理它,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发光的镜子。小孩还在笑,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都在发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诱惑,是审判。这面镜子之所以最亮,是因为它映照的是他唯一愿意承认却始终逃避的真实:他曾是个会笑的孩子,而这份快乐,正是如今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嘴角抽搐着,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你说我是拼图?那你算啥?胶水还是相框?还是说我把你当备胎养了二十年,现在你终于翻身做主人了?”
说完,他闭上眼,右腿猛地抬起,一脚踹向那面镜子。
“哗啦——!”
玻璃炸裂的声音格外清脆,暖光瞬间熄灭。他睁开眼,看见地上散落的碎片,每一块都映着那个笑着的孩子,可那笑容正在一点点消失,嘴角缓缓下垂,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谅解,仿佛那个孩子早已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终将亲手毁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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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尖沾了点玻璃渣,微微发烫。整个宫殿突然安静下来,连那该死的低频嗡鸣都消失了。他抬起头,发现所有漂浮的镜片都停在了半空,不再转动。地面的碎片也停止了移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连高处那个液态金属的身影,也僵在了半空,轮廓凝固,表面不再流动,呈现出一种冰冷而诡异的雕塑质感。
风没有,尘不扬,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站在原地,三台手机都在兜里,诺基亚屏幕亮着,《大悲咒》的波形图还在跳动,说明信号恢复了。右眼芯片没有报警,视野干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听使唤,脑子也清醒。
“所以……”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片,轻声说,“打破最亮的,反而能关掉最黑的?”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凝固的镜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宫殿深处,似乎有条通道若隐若现,藏在几块巨大的镜壁之后。通道幽深,尽头透出一丝极淡的灰光,像是黎明前最虚弱的晨曦。
他没急着过去,而是弯腰,从碎片堆里捡起一小块三角形的玻璃。边缘锋利,映出他自己的脸——没笑,也没哭,就是一张被生活磨出包浆的普通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制服口袋,动作轻得像在收殓遗物。
“这单派送,至少得加个打包费。”他嘀咕了一句,转身朝通道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越来越远。而在他身后,那块最小的三角玻璃,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像是某个沉睡的记忆,终于松开了第一道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