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尖还卡在晶板按下的弧度里,像被时间冻结的最后一帧动作。神经末梢仍残留着数据流穿行的麻痒感,仿佛刚刚不是从现实跌入虚境,而是反过来——他的意识刚从一片浩瀚的信息洪流中被硬生生拽出,塞进这具尚未完全苏醒的躯壳。那感觉不像是归来,倒像是被退货重投,连包装都没换,直接贴了个“已签收”就扔回了人间。
他重重摔回实感,不是落地,是“塞”回来的。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从一条高速运转的数据管道里抠出来,粗暴地塞进一具刚解冻的肉身,关节僵硬、肌肉抽搐,连呼吸都带着金属冷却时的腥气。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镊子翻了个遍,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这场非法搬家。他蜷缩在快递箱底,膝盖顶着下巴,后脑勺撞上金属壁,嗡的一声,耳鸣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散,像是系统后台还在循环播放离场音效。
三秒静默。
全球设备重启的03秒延迟,他慢了半拍才跟上。这不对劲。别人是同步醒来,他是滞后复苏,像是全城的人都睁开了眼,只有他还卡在梦里,挣扎着拔不出脚。这种延迟,不是系统故障能解释的——更像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在他身上做了标记,打了个隐形标签,写着“重点观察对象,请勿靠近”。
他动了动右手小指,能动。左手肘蹭了下箱壁,粗糙的摩擦感传来,真实得令人安心。掏出第三个手机,屏幕亮着,《大悲咒》播到第三遍第二段,心跳78,稳定得像个打卡机。他松了口气,低声嘀咕:“总算没把我留在系统里当客服。”想想又补了一句,“不然下次客户投诉还得我自己处理工单,这算不算劳动法漏洞?”
可空气里还有股味儿——铁锈混着烧焦的电线,走电后的那种焦糊味,挥之不去。这不是物理世界的气味,而是数据崩溃后残留在感知层的“余烬”。它不属于现实,却能被嗅到,说明刚才那一趟穿梭,并未彻底切断他与底层协议的连接。他皱了皱鼻,心里骂了一句:谁家系统蓝屏还不关电源啊,留这么一股子电子尸臭。
街对面便利店玻璃映出他缩成一团的倒影。但那倒影……比他早01秒抬起了头。
林川没动。
玻璃里的“他”也没动了。两人隔着一层反光对峙,像在等对方先眨眼。他知道,这不是错觉。那是“镜像残留”,是他在数据层留下的行为轨迹,还没来得及消散。可问题在于——正常情况下,这类影像最多持续003秒就会自动崩解。而现在,它不仅存在,还在模仿他的动作,甚至略微领先。
这是逆向追踪。
他屏住呼吸,缓缓闭眼又睁开,测试反应同步率。这一次,倒影迟了02秒才复现动作。他在恢复主导权,但代价是暴露了位置。他舌尖抵了下牙根,心里冷笑:你们是真拿我当测试服啊,连个版本号都不打就往里灌逻辑。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咔”地转了个角度,镜头往下,对准地面。画面一闪,一只猫爪从屏幕里探出来,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紧接着,整个身子挤了出来,半透明,毛发边缘泛着数据残渣的蓝光,每一步落下都没有重量,只有一声极轻的“滴答”,像钟表齿轮咬合。
是倒影猫。
它抖了抖耳朵,脖子上的半张快递单晃了晃,抬头看向林川藏身的箱子,眼神空洞却精准,像是内置了gps导航。然后,它坐下了。尾巴一圈圈盘好,正对着他,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宣布:您预约的麻烦已送达,请签收。
林川瞳孔微缩。这不是第一次见倒影猫,但它们从不主动现身,更不会列队集结。这些由废弃代码聚合而成的虚拟生物,本该是系统边缘的流浪者,如今却像是收到了统一指令。他指甲轻轻刮过箱壁,心里默数:一只、两只……不对,这不是偶发异常,是集群行为,背后有中枢在调度。
街角广告牌的屏幕也裂了道缝,又一只猫爬出来。接着是儿童手表、公交站电子屏、共享单车扫码框……一只接一只,全是倒影猫,动作整齐得像出厂设置。它们落地后不乱跑,不叫唤,全朝这边走,步伐一致,尾巴摆动频率几乎相同,最后围成一个圈,蹲下,盯着箱子,像在举行某种沉默的审判。
林川摸了摸右臂纹身,条形码微微发热,但没报警。研的生物防火墙,能屏蔽97以上的意识扫描。可现在,它的温度在缓慢上升,说明有东西正在尝试穿透,像是有人拿着万能钥匙,在反复刷他的权限接口。他眯起眼,心想:你们是真不怕烧坏主板啊,这么暴力破解,回头系统崩溃别怪我没提醒。
他慢慢把三个手机调成紧急模式,信号屏蔽开启,耳机里《大悲咒》音量拉到最大。音频波频经过特殊调制,能在脑波层面形成干扰场,防止精神入侵。他不想被入侵,尤其不想在这种刚“签收”完自己的时候被人当成空包裹二次投递。他低声嘟囔:“我这人最讨厌重复派件,费时又费电。”
黑猫走到最前头。
它张嘴,吐出一张纸片。
半张快递单,沾着黑乎乎的数据残渣,像被火烧过又泡过水。风一吹,纸角翻起,露出背面一行血字:
【规则漏洞:情绪具象化】
林川瞳孔一缩。这字迹熟得很——周晓写代码时用的字体,连撇捺末端的锯齿都一样。她生前习惯用一种叫“墨痕体”的冷门字库,说是能让逻辑更清晰。可她人没了,意识归零,怎么还会……
除非,她的代码没死。
除非,有人在用她的思维模型重构协议。
他伸手要去捡。
身后突然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哗啦——哐!”
他猛地回头。
他的旧快递车,那辆骑了三年、刹车吱呀响、后备箱总掉螺丝的老伙计,正在自己拆自己。轮胎自动脱落,车架扭曲变形,零件像被无形磁铁吸着,在空中重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如同乐高积木在自我拼装。三秒钟不到,一头两米高的机械猫立在废墟上,通体银灰,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防刮涂层,双眼泛着幽蓝的光,尾巴末端还挂着半截生锈的链条,像是特意保留的纪念品。
它蹲伏着,尾巴轻轻摆动,像在评估猎物。
林川没跑。跑了也没用,这种级别的重构,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他的生物频率。他靠在箱子边,手悄悄按住《大悲咒》播放键,声音不大,但足够压住心跳杂波。他知道,恐惧会引发共振,而共振会放大信号——一旦被锁定,就再也甩不掉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吐槽:你们是真看得起我,连变形金刚都给我安排上了,下次是不是要整台高达?
机械猫动了。
它没扑,没吼,只是缓缓抬起前爪。车头位置,空气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个微型全息影像。
周晓的脸。
像素不高,边缘有点模糊,像是用残存代码拼出来的。她嘴唇微动,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
“它们在用我的代码……当诱饵。”
话音落,影像熄灭。
机械猫双目红光一闪,锁定林川,尾巴高高扬起,像随时要发动攻击。
林川冷笑:“行啊,拿死人当钓鱼竿,你们还真是会节省成本。”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从来不收来历不明的快递。尤其是那种连寄件人地址都写‘虚空服务器第七区’的,一看就是诈骗单。”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是影子在动。他脚边的影子突然变深,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扩散。水泥地表面荡开涟漪,仿佛整条街都是液态的。一道人形轮廓从阴影中升起,由下往上成型,银白色的液态金属不断重组,关节处渗出黑色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酸味。
它站直了,身高接近两米五,表面流动着不规则的纹路,像坏掉的显示屏。没有脸,但林川知道它在“看”自己。
它开口,声音像是十个电台同时调频,刺耳又重叠:
“林川。”
林川没应。
它继续说:“你的恐惧能打开现实之门。”
林川挑眉:“哦?那你先交个快递费试试?门禁卡都没有,想进就进,这物业也太差了。回头我要给城市管理系统打差评,标题就叫‘夜间安保形同虚设,液态怪物随意出入’。”
液态人形微微歪头,像是在解析这句话的逻辑漏洞。黑色黏液继续往下滴,地面的洞越来越多,像被虫蛀过的木板。
林川趁机把那半张快递单塞进内袋,顺手检查三个手机——信号屏蔽正常,心跳79,纹身温度略升,但没到警戒线。他靠向机械猫,低声说:“你要是我朋友,现在就闪灯;要是敌人,就眨一下眼。”
机械猫没闪灯。
但它转身了,背对着林川,尾巴垂下,像是在掩护。
林川懂了。
他咧嘴一笑:“我说怎么最近派件这么顺利,原来是有内部人员接应啊。你们公司该给我发个忠诚奖,或者至少报销点油费。”
液态人形往前滑了一步,没有脚,是贴地移动。它抬起一只手,金属表面波动,逐渐形成一张人脸的轮廓——是林川的,但眼睛是空的,嘴角裂到耳根,挂着诡异的笑。
“你怕吗?”它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耳语。
林川哼了声:“怕?我送加急件的时候,客户地址写的是‘阎王殿东区三排六号’我都照送。你这连个标准面单都没有,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规渠道?退件流程都不规范,还想搞数据绑架?”
“恐惧是钥匙。”它说,“你每害怕一次,现实与倒影的墙就薄一分。而你,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林川摸了摸纹身:“所以我建议你们赶紧给我评个五星好评,不然差评多了,系统自动降权,到时候别说开门,连门缝都找不到。再说了,你们这服务态度也不行,连杯水都不给倒,谈什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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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态人形停顿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
不是嘴,是整个面部金属扭曲出一个弧度,像被强行ps上去的表情包。笑声是多种频率叠加的杂音,听得人牙酸。
“有趣。”它说,“你用幽默掩盖本能反应,但你的心跳快了12次/分钟。”
林川没否认。他知道瞒不过这种级别的观测者。但他也不慌——慌也没用,不如多说两句废话,耗耗对方耐心。他耸耸肩:“心跳加速是因为我刚想起来——今天还有三十单没派完,你们耽误我工作进度,是要赔误工费的。”
他拍拍机械猫的背:“我说,你家后台是谁?周晓的代码能被复刻,说明有人手里捏着源文件。是不是哪个程序员半夜改需求,没走审批流程啊?这属于重大安全漏洞,按规矩得通报批评。”
机械猫没反应。
但它的尾巴突然绷直,指向液态人形。
林川眯眼。
他知道,下一秒就要动手了。
可就在这时,围成圈的倒影猫们集体抬头,耳朵同时转向西边。黑猫低叫一声,短促,像警报。
液态人形的动作也顿住了。
它缓缓转头,看向城市深处。
林川顺着方向望去——那边是老城区,一片低矮建筑群,原本有一座废弃广播塔,但刚才那一眼,他好像看到塔顶闪过一道光,像是镜子反光,又像是某种信号在跳。夜风掠过屋脊,卷起几片碎塑料,发出沙沙的声响,整条街忽然安静得可怕。
“看来有人插队了。”林川说,“你们这反叛组织内部管理挺混乱啊,任务还没发布,执行层就开始抢kpi了?绩效考核压力这么大?”
液态人形没理他。
它低头,黑色黏液从指缝滴落,在地上画出一个不完整的符号,像是被截断的二维码。随后,它抬起手,对准林川。
机械猫瞬间弓背,蓝光眼中红芒暴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引擎启动。
林川往后退了半步,靠紧机械猫的身体。他知道,这一波不会是言语对抗了。
他摸出第一个手机,准备强制关机切断所有信号连接。刚按下电源键,眼角余光瞥见车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只常叼奇怪道具的倒影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机械猫体内,只露出个脑袋,嘴里咬着个老旧的p3,屏幕亮着,正播放《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金属外壳布满划痕,按钮脱落一半,数据线接口还缠着胶带,活像个被抢救多次的电子遗体。
林川一愣。
这玩意儿不是早就报废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p3突然弹出一段音频,是周晓的声音,清晰得不像残留数据:
“如果听到这段,说明它们已经开始反向编译我的协议。别信任何自称‘来自系统’的东西——包括这句提醒。”
声音落下,p3屏幕骤然黑屏。
倒影猫松口,让它掉落。
林川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外壳,一股冰凉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是三年前的雨夜,地下数据中心崩塌前七分钟。暴雨砸在通风井盖上,像无数人在敲门。周晓站在主控台前,十指飞舞,将最后一段加密协议注入传输通道。荧光屏映着她苍白的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见。下一秒,整栋楼陷入黑暗,她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化作无数散逸的数据流,消失在城市神经网的尽头。
而现在,这段录音,竟精准匹配了那个时刻的时间戳。
说明它不是预录,也不是模拟,而是从某个尚未关闭的缓存节点中提取的真实片段。
有人在唤醒沉睡的数据。
而这个人,或许并不属于任何已知阵营。
林川缓缓站直,将p3贴身收好。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凉得像块冰。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液态人形,轻声道:“你说我是不稳定变量?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才是那个,能把你们全都格式化的人?”
风起。
倒影猫们齐刷刷竖起耳朵,毛发随风轻颤。
机械猫的双眼,悄然转为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