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的阳光斜插进快递站的铁皮屋顶,像一把钝刀从锈蚀的接缝里缓缓切入。光柱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灰尘在其中浮游,细密而缓慢,如同刚泡开的速溶咖啡粉粒,打着旋儿飘荡,带着一种廉价却真实的温热感。空气里混着机油、旧纸板和隔夜泡面汤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仿佛连呼吸都得用力推开一层看不见的油膜。
林川还坐在那张瘸腿的塑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半块发硬的泡面纸箱——这玩意儿早就该扔了,可他偏不。不是节俭,是种执念。椅子歪得恰到好处,让他能靠着墙角,背贴冷冰冰的铁皮,左耳对着门口,右眼余光扫得到登记台。十年了,这个位置没换过,就像他每天穿的那双磨破鞋尖的工装靴,烂得只剩底子,却死活不肯换新的。“反正还能走,”他总这么嘟囔,“又不是不能用。”
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手不听使唤已经快十分钟了。
不是疼,也不是累,就是控制不住地抖,像是刚才那场虚空漂移还没结束,身体还在某个看不见的轨道上滑行。他记得那一刻:凌晨三点十七分,他骑着电驴穿过城东立交桥底,雨刚停,路面反着幽蓝的光,忽然眼前一黑,车灯熄了,仪表盘也灭了,可车还在走,轮子没转,地面却在后退。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脱离了身体,站在三米外,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慢了一拍,像是延迟播放的录像。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停下车,靠在桥墩边喘了五分钟才敢继续往前骑。风从背后吹过来,湿漉漉的,像谁把整条河的水汽都塞进了他的衣领。
现在这颤抖,是残留的震荡波,还是倒影世界的回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频率高得像个闹钟,专挑他最不想想事的时候响。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三秒,低声骂了一句:“再抖下去,客户签收栏都画不成勾,回头站长又要说我字写得像狗爬。”
他没动,先闭眼,吸气,数节奏:一、二、三——风从东边来,带着铁锈味;四、五——钟楼刚敲完第七下;六、七——脚边那只旧保温杯还在冒热气,说明现实没塌。
睁开眼,他轻声说:“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加急件超时会被扣钱,这玩意儿超时不归我管。”
话音落,人也动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像一台久未启动的老机器。关节咔吧作响,尤其是右肩,那是三年前一次异常投递留下的纪念——那天他把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送到废弃医院地下室,打开后里面是一面镜子,镜中的他比实际慢了半拍。他砸了镜子,逃出来时肩胛骨被划出一道深口,血流不止,但第二天伤口愈合如初,连疤都没留。
“那时候我还信‘科学解释’。”他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冷笑,“后来才发现,有些伤口长得太快,反而更吓人。”
他绕到站长办公桌后头。抽屉拉到第三格卡住,他踹了一脚侧面,哐当一声,一堆废单据、坏对讲机和干瘪的签字笔全倒出来,堆在地上像垃圾山。这些东西他从未清理,因为每一件都有“记忆”:那支断墨的红笔,签过第一个穿越区的死亡确认单;那台对讲机,最后一次通话来自一位失踪同事,信号中断前只说了三个字:“别回头。”
他蹲下翻,动作慢但稳。手指蹭过一层薄灰,忽然碰到底角一个硬东西。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是纸的触感,边缘锋利,像是被裁刀切过。
他抽出来。
是个信封,泛黄,没邮票,没邮戳,连个条形码都没有。正面字迹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有点洇,像是用老式钢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收件人:二十年前的林川
寄件人:父亲
林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就消失了。官方说法是意外坠河,搜救队找了三天,只捞上来一只鞋。母亲从此不再提他名字,仿佛那人从未存在。可林川记得清楚:那个雨夜,父亲把他锁进衣柜,隔着门缝说:“星星不会灭,只要你还看得见。”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而现在,这个写着“父亲”的信封,出现在这张积满尘灰的抽屉最深处,像是等了二十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没皱眉,也没愣神,就只是看着。然后他慢慢拆开信封,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倒影世界改变你眼中的星光。
他看完,没说话,把纸折回去,重新塞进信封。然后他坐回椅子,把信放在腿上,左手盖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静下来。
外头风响了一下,卷起几张废纸片,在空地上打了个旋。他没抬头。
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的。五岁那年,父亲把他锁进衣柜,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他拍门喊怕黑,父亲隔着门缝说:“星星不会灭,只要你还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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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看见”。现在他懂了。
所谓的星光,不是希望,也不是信念,是情绪本身——是笑的时候真的想笑,哭的时候不怕丢脸,是愤怒时敢砸桌子,害怕时也能蹲角落发抖。这些在倒影世界里都是“错误数据”,要被清洗、被格式化、被替换成“标准反应”。
他们称那为“净化”。
而那些能感知异常、拒绝被同化的人,被称为“残像体”,会被标记、追踪、最终引导进入倒影区——一个与现实平行却扭曲的空间,用来测试人类意识的边界。
可父亲知道他会走这条路。甚至……可能早就安排好了。
正想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将信折成纸飞机】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就是一句话,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说完就没了,不留回音。
林川眨了下眼,低头看信封:“又来?”
这感觉他熟。每次进倒影世界,脑子里都会闪一条反规则提示,比如“午夜必须照镜子而且要笑”“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那些提示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不解释后果,就让你照做。
但这次不一样。他没进倒影,也没触发任何异常现象,这提示来得毫无征兆。
他盯着信封,心想:要么是系统bug,要么……是这信本身有问题。
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想纠结“对不对”了。
他叹了口气,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然后开始折。
手指还有点抖,但他没停。先对折,再压边,机翼捏出棱角,尾翼稍微翘起一点——这手艺是小时候练的,那会儿没玩具,就拿废单据折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看谁飞得远。有一次他折了一架特别漂亮的,飞过了整条街,落在一座老楼顶上,第二天却发现它原封不动地摆在自家窗台上,翅膀都没折。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神奇。现在他知道,那是第一次接触“非线性因果”。
折好后,他捏着纸飞机,举到眼前看了看。
挺像那么回事。
他低声说:“爸,这次我听你的。”
然后手腕一抖,轻轻掷出。
纸飞机飞得不高,也不快,沿着阳光的斜线滑出去,穿过满屋子飘浮的灰尘,直奔墙角那片最暗的阴影。
就在它即将撞墙的瞬间,空气中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就是空间本身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像书页被翻到一半卡住的位置。
纸飞机一头扎进去。
下一秒,整架飞机燃起金光,不是燃烧那种火,是通体透亮,像被灌进了液态的太阳。光芒一闪即逝,连影子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事情完成了,但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看不到过去,也不能确认那架纸飞机有没有落到二十年前的床头,更没法知道幼年的自己会不会醒来,看到那颗格外亮的星。
但他感觉到什么变了。
胸口那股压了十几年的闷,松了一丝。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挪了位置,照到他的鞋尖上。保温杯的热气也快散尽了,杯口只剩一圈淡淡的白雾,像一场微型晨雾正在消散。
他低头看着空手,正准备转身去收拾地上的废纸,眼角忽然扫到墙上一抹异样。
是投影。
极短,不到两秒。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闪出的画面:一间小屋,木窗半开,窗外夜空深蓝,一颗星悬在正中央,亮得不像话。窗边一张小床,枕头上静静躺着一架纸飞机,机翼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画面一闪即灭。
林川没出声,也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白的墙,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纠缠多年的谜题。
原来是真的。
那颗星,一直都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不是放松警惕,而是终于放下某种执念——他不用非得打败谁,也不用证明自己多特别。他只要记得怎么笑,怎么难过,怎么在半夜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就够了。
他弯腰捡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他咂了下嘴,把杯子放回桌上,顺手把那堆废单据往角落一扫,腾出块干净地方。
然后他站直,活动了下脖子,咔吧一声轻响。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
倒影区的门,从来不在地图上,但在他心里,早就有坐标了。那是父亲当年消失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城西废弃气象站地下三层,编号d-7的通风井。
他曾三次试图进入,两次被无形力场弹回,一次在里面待了整整七天,出来时记忆缺失,只记得一句重复的广播:“观测者尚未准备好。”
“第三次失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心态不够稳。”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收到这封信。”
他摸了摸右臂,条形码纹身没发热,也没发光,就是普通的皮肤。他没去看,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什么老伙计。
门外,风又吹了一下,卷起几张废纸,在空地上转了几圈,又停下。一张旧单据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潦草写的一句:“林川,活着回来。”
他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铁门前,他伸手握住锈迹斑斑的门把手,掌心传来粗糙的颗粒感,铁锈簌簌往下掉。他停顿一秒,拉开。
阳光照进来更多,铺满整个房间。
他走出去,身后快递站静静立着,像一座废弃的纪念碑。门没关,风吹进去,掀动桌上那张空白的登记表,哗啦一声,翻了一页。
他没回头。
路上,他哼起了歌。
不成调,是小时候母亲常唱的那段摇篮曲变奏。声音不大,但稳,一句接一句,像是在跟谁对话。
哼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下,自言自语:“爸,你说的星光……我一直没弄丢。”
话音落,脚步不停。
前方街道尽头,空气微微扭曲,像是高温下的柏油路,又像是镜头失焦。他知道,那是入口。倒影世界的门,只对“未被格式化”的人显现,且仅在特定频率的情绪波动下开启——比如释然,比如怀念,比如相信。
他走得更稳了。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有双手轻轻抵在肩上。
他知道,这一次,门不会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