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转过街角,轮胎压过斑马线上的积水,水花猛地炸开,溅起半尺高,像被惊扰的幽灵骤然扬起破旧的裙摆。林川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惯性微微发紧,左手却不受控制地摸了摸胸前那支笔——金属笔身冰凉刺骨,三个刻字清晰可辨:别信你。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一句遗言。他每次触碰它,都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不是因为握住了什么,而是因为还记得恐惧。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比凌晨四点的雨还要湿、还要沉。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松完,车顶的倒影监测器突然“嘀——”地一声长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直往脑仁里钻。
红灯连闪三下,接着进入持续闪烁状态。那光不像是从机器里发出的,倒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中渗出来的血丝,在清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刺眼,仿佛整条街都在无声地流血。
“靠。”林川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清早闹哪样?系统抽风还是昨晚谁动了后台代码?”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和烦躁,“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送个快递,非得搞成灵异片场?”
抬眼扫过后视镜,画面正常。街道安静得近乎虚假,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作响,热气腾腾地升腾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接过豆浆,低头吹了两口,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没人追车,也没黑雾爬行。
可正是这份“正常”,让他脊背发紧,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知道,真正的异常从来不会以咆哮的姿态降临,而是藏在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的细节里——比如,为什么整条街只有他的车被锁定?其他人连警报都没响一下,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异类。
正要低头检查设备日志,眼角余光忽然一跳。
后视镜右下角,多了三个人影。
不是站在路上,是直接从货箱后面的空气里钻出来的。他们的身形像是被强行拼接进现实的残片,边缘模糊,轮廓扭曲,仿佛空间本身裂开了一道缝,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们穿着宽大黑袍,左脸纹着烧焦般的快递面单,皮肉泛出血光,像刚被烙铁烫过。那不是纹身,是活生生嵌入皮肤的纸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边角卷曲,墨迹渗出暗红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时发出轻微的“嗤”声,像酸液腐蚀水泥。
林川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昨夜吃的泡面原样奉还。“我操……这是哪家殡仪馆的新款工装?”他咬牙低语,手指已经本能地移向油门,“你们是走错片场了吧?今天不是《午夜派件人》拍摄现场!”
他们没跑,只是缓缓抬手,掌心对准车尾。
林川瞳孔一缩,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踩下油门。引擎咆哮,车身猛地前冲,轮胎与湿滑路面摩擦出尖锐嘶鸣,像是野兽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空着的位置上,空气扭曲了一下,一只灰白相间的布偶猫“啪”地落在仪表盘上,四爪稳稳抓地,尾巴炸成三截,像根通电的天线,耳朵向后贴紧脑袋,整个身子鼓成了球。
是倒影猫里的“布丁”。
它浑身毛炸成蒲公英,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前爪死死拍向右侧路边一个阴井盖,嘴里挤出一声又尖又急的“喵!下面有东西!”
林川愣住:“你什么时候会说话了?还带名字了?上周你还只会‘咕噜’和甩尾巴!”他一边吐槽,一边猛打方向,右轮狠狠撞上井盖边缘。
“哐——!”
金属盖子飞起半米高,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回响。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泥混着铁锈再加点变质内脏,熏得他脑仁发胀,鼻腔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井口黑洞洞的,底下渗出黑色黏液,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往路面爬。液体表面浮着半张湿透的快递面单,边角卷曲,上面有暗红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林川眯眼看去,隐约辨认出一串数字:kx-824。
这不是今天的派送单号。
是他上周五凌晨三点送出去的那一单——收件人地址是一栋废弃医院地下室,签收栏没有签名,只有一道指甲划出的深痕。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系统强制派发,无法拒收。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订单,是陷阱,是饵,专等着他这种倒霉蛋一头扎进去。
“又是你们搞鬼?”他盯着那张面单,喉咙发干,“老子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怎么就跟你们这些阴间单位杠上了?”
下一瞬,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句话:
【对追兵笑】
没有前奏,没有提示音,就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有人拿锤子把字凿进他神经。每一个字都带着电流般的刺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闪过几道白光。
他愣了一下。
这时候让他笑?
后面三个黑袍众已经追到十米内,手掌一翻,喷出灰绿色腐蚀液,雾状扩散,眼看就要裹住车尾。那雾气碰到地面,沥青瞬间起泡、剥落,露出下面泛着青黑色的泥土,像是大地也在溃烂。
林川咬牙,心里疯狂吐槽:“笑?你当我是精神病院特聘的小丑吗?现在不是该加速逃命吗?!”
但他想起小时候被关衣柜,父亲在外面说:“最危险的时候,先笑一声。”
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什么笑能救命。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反规则”的第一次觉醒——用完全不合逻辑的行为打破既定路径,让追猎者短暂失联。
他咧嘴。
不是微笑,是那种扯到耳根、嘴角抽筋的夸张笑脸,面部肌肉都在抖,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一道湿痕。
三米外的腐蚀液突然停住。
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在空中凝滞、结晶,变成细碎颗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冒起白烟。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燃烧。
有效。
林川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冷得发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抹了把脸,苦笑一声:“下次能不能给点靠谱点的提示?比如‘快转弯’或者‘抄家伙’?谁他妈知道笑还能防化武啊!”
他一边加速往前冲,一边按下通话键:“周晓,你在听吗?”
“听着。”耳机里传来周晓的声音,背景有键盘敲击声,节奏稳定得不像人类手指能打出的频率,“你车底被种了追踪器,信号源来自异频段,频率跟我上次抓到的黑袍众同步。”
“啥意思?”林川问,语气里满是怀疑,“你是说我现在开的不是快递车,是移动广告牌?全城通缉犯直播定位?”
“差不多。”她说,“他们知道你去哪儿,也知道你什么时候刹车。”
林川低头看中控台。
监测器还在闪红光,但数据流显示异常——车速、油耗、gps全部正常,唯独底盘有一串微弱脉冲,藏在电源干扰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频率极低,像心跳,又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若有若无,却始终存在。
“难怪那三个玩意儿能卡位出现。”他嘟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合着我一路都在给他们带路,还是包厢前排观演席。”
“你现在不能停车。”周晓说,“一旦静止超过十五秒,追踪信号会激活定位锚,他们会直接从倒影层钻进来,不止三个。”
“懂了。”林川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那就别停。”
他一脚油门到底,车子猛地提速,冲上主干道。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耳朵发凉,发丝贴在额角,湿漉漉的。路边梧桐树影快速掠过,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空和高楼,像无数碎镜子拼在一起。每一面倒影中,他的车都在疾驰,可有些倒影里的司机……脸上没有五官。
他不敢多看,强迫自己盯着前方,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些倒影是从哪个平行宇宙借来的?那边是不是已经全员退化成无脸男了?”
倒影猫群蹲在车筐里,全都面向后方,耳朵竖成三角,尾巴绷直。它们没叫,也没动,但那种集体凝视的状态,比任何警报都吓人。仿佛它们不是在观察敌人,而是在等待某种仪式完成。
林川瞥了眼镜子。
黑袍众还在追。
他们不跑,也不用车,就是一步步走,速度却始终和车保持十米距离。腐蚀液不再喷射,但他们的眼神锁着他,左脸的面单纹身越来越红,像血管在皮肤下蠕动,偶尔还能看到墨迹在皮肉间游走,像是活字印刷术在人体上演。
他又摸了摸胸前的笔。
“别信你。”
这次他没笑。
他知道反规则不是万能的。用一次少一次,而且越是怕,来得越快,可准确度越低。刚才那条【对追兵笑】可能是真的解法,也可能只是系统随机塞给他的陷阱。有些提示看似救命,实则是引你走向更深的圈套——比如让你笑完之后必须哭,或者笑到撕裂嘴唇才能生效。
他不敢赌第二次。
“周晓,”他开口,声音低哑,“你能远程切断追踪信号吗?”
“不行。”她回答,“信号源是活体嵌入式装置,类似寄生虫,会模仿车辆生物电。硬切会触发自毁协议,爆炸范围五米。”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她的声音冷静,“一是找到植入点手动拆,二是引它到强干扰区,比如高压电塔或者地铁隧道,让它自己失联。”
林川看向导航。
最近的地铁入口在两公里外,中间要穿过三个红绿灯。
“红灯不能停。”他说。
“没错。”周晓说,“你还有三分钟到达第一个路口。”
车子继续向前。
街景开始变化,商铺增多,行人陆续出现。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赶路,有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林川知道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车喇叭,没有路人聊天,连早点摊老板翻煎饼的声音都没有。整条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甚至连风声都被吞噬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这一辆车在孤独行驶。
倒影猫群突然集体转头,齐刷刷盯向左侧一条窄巷。
巷口挂着块破旧招牌,写着“便民修车”,玻璃门内漆黑一片,看不出有没有人。
林川眯眼。
就在那一瞬间,巷子里的地面积水中,映出的画面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别人的倒影都是低头走路、抬头看天,动作同步。
但那个修车铺门口的水洼里,所有人的倒影都在回头,齐刷刷看着他的车。
包括那些根本没抬头的行人。
他心跳快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人攥住,呼吸都慢了半拍。
脑海里没再响起新提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还不够怕,所以反规则不来;但他也不能让自己更怕,否则来了也是假的。
他只能靠脑子。
“周晓,”他说,“我可能找到了干扰源。”
“说。”
“左边修车铺,门口积水里的倒影不同步。行人现实里往前走,倒影在回头。”
耳机那头沉默两秒。
“那是‘镜渊’的前兆反应。”她说,“不是干扰源,是通道预热。他们准备在那里开新门。”
“意思是……他们会把我堵死在那儿?”
“不是准备。”周晓声音变了,“是已经在了。”
林川猛地看向后视镜。
原本十米外的三个黑袍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修车铺门口,站着三道黑影。他们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是从地面积水里爬出来的,浑身滴着黑水,左脸血光刺目。他们的脚掌接触地面时,水渍立刻变成灰白色,迅速蔓延,像霉菌侵蚀瓷砖。
他们抬起手,指向他的车。
林川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咆哮着冲向前方路口。
红灯亮着。
他不能停。
他知道这一冲过去会被摄像头拍下,会被系统记录违章,会被扣分罚款。说不定还得写检讨、参加交通安全培训,甚至被拉进黑名单永世不得翻身。
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他就再也走不了了。不只是身体被困,而是意识会被拖入倒影层,成为下一个戴着面单行走的傀儡,每天重复送着永远不会送达的包裹。
倒影猫“布丁”跳回仪表盘,爪子再次拍向挡风玻璃外。
它不是在指路。
是在提醒。
林川顺着它爪子的方向看去。
前方五十米,另一侧路边,又有一个阴井盖。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盖子没掀开,但边缘渗出黑色液体,缓慢流淌,汇入路边排水沟。而在那滩黑水表面,隐约浮着另一个快递单号。
kx-907。
他三年前送过的最后一单。
他父亲消失的那一单。
那天晚上雨很大,系统派单到城郊一栋老居民楼。他父亲接过包裹,说了一句:“别打开。”然后独自走进楼道。五分钟后,监控显示他从未出来,房门未动,电梯无记录,楼梯间空无一人。
第二天,系统自动注销了他的工号。
第三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了新的快递员,胸前多了这支笔。
而现在,这个单号又出现了。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方向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铁皮捏穿。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衣领,冰得他一颤。
车速表指针不断上升。
红灯还亮着。
行人开始过马路。
他知道他必须冲过去。
他也知道,一旦冲过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倒影猫群全体站起,尾巴笔直朝天,像一排立正的哨兵。它们的眼睛同时变成银灰色,瞳孔拉长如竖线,映出的不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条由无数倒影连接而成的幽深隧道。
周晓在耳机里说:“林川,你听我说——”
他没听完。
他踩下了油门。
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向红灯。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拉长。路灯的光影拉成金线,行人的脚步变得迟缓,连飞溅的雨水都悬停在空中。倒影中的城市开始扭曲,街道向下弯曲,天空翻转至脚下,高楼如墓碑般倒插进地底。
而在那一片混乱的镜像之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机,也不是来自脑海。
而是从那支笔里传来的,低哑而熟悉的嗓音:
“儿子,这次别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