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握紧u粉往前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像是烧红的铁钉,嵌在他掌心,烫得几乎要留下焦痕。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闷重,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下敲着鼓面,节奏缓慢却压得人胸口发紧。整条街的快递车还在往东开,一辆接一辆,轮胎碾过碎石与裂纹,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摩擦声。它们没有司机,车窗空荡,方向盘自行转动,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驶向同一个终点——那栋五层筒子楼。
他知道这些车不是来救他的。
也不是送件的。
它们是循环的一部分,是他逃不出去的证明。每一辆都挂着编号牌,锈迹斑斑,可他认得清楚:那是三年前他签收过的单号,一封封早已送达、本该作废的快递记录,如今全都复活了,排成长龙,沉默地驶入这条不该存在的街道。
他没回头。
身后有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军训方阵在行进。十几个人影跟在他二十米外,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工装,胸前别着“速达物流”的徽章,脸上戴着半透明的呼吸面罩,眼神空洞。他们步伐一致,抬腿落脚的时间分毫不差,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木偶。他们不是同伴,也不是敌人。他们是“林川”——无数个失败的他,在倒影世界中留下的残影,被镜主回收、重组,用来拖他入局。
他加快脚步。
风从巷口斜切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屑和塑料袋,扑打在他的裤脚上。筒子楼就在眼前,外墙剥落得如同溃烂的皮肤,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半破碎,有的用纸板糊着,有的干脆敞开着黑洞般的缺口。五楼阳台栏杆断裂了一截,一根晾衣绳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动,像吊死的人晃荡的腿。
这地方早该拆了。
可它还立着,像一根插在城市记忆里的锈钉子,谁也拔不动。
他停下喘口气,右臂突然一阵剧痛。条形码纹身正发烫,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水泡,像是电流穿过皮肉,在读取他的生物信息。他左手猛地按住,牙齿咬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这不是第一次疼,但这次不同——以前每次疼痛过后,手机会自动弹出提示:“检测到情绪波动,启动金手指保护协议。”可现在,屏幕漆黑,连震动都没有。他试着解锁,指纹识别失效;语音唤醒,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大悲咒》……播放。”
无声。
金手指失效了。
他咧嘴笑了笑,嘴角扯得生疼:“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声音落下,心跳竟真的稳了些。他没试图压制恐惧,反而任由它爬上来,顺着脊椎钻进大脑。怕就怕了,又能怎么样?他曾怕过太多事——半夜骑三轮车穿坟场送遗嘱公证文件,客户说“务必准时”,他冲进暴雨,摔了一跤,膝盖磕破,血混着雨水流进鞋底,黏腻冰冷,但他还是提前五分钟送到;他也怕过火灾现场取件,浓烟滚滚,消防员拦不住他,他说:“我答应了要拿回来。”最后抱着一个烧焦的档案盒冲出来,肺里全是黑灰。
那时候他也怕。
但他知道,怕归怕,腿还得动。
现在也一样。
他抬脚踏上楼梯。
木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桶上,回音在楼道里反复碰撞。空气越来越沉,霉味夹杂着电线烧焦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陈年血渍渗进水泥缝里发酵后的味道。他记得这种气味——三年前父亲消失那天,厨房灯闪了几下,然后炸裂,整间屋子弥漫着同样的气息。他冲进去时,只看见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热气,父亲的拖鞋整齐摆在门口,衣柜门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墙上一道深深的抓痕,五个指印,深深嵌进水泥。
他当时跪在地上哭喊,没人回应。
而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四楼转角处,红笔涂鸦的笑脸依旧清晰。圆脸,三角眼,咧开的大嘴,歪斜得有些诡异。那是他七岁那年画的。那天父亲第一次把他关进衣柜,说:“你要学会一个人活下来。”他在黑暗里哭了十分钟,出来后拿起红笔,在墙上画了个笑脸,想告诉自己不怕。结果父亲看了,冷冷地说:“笑错了,真怕的人不会笑。”
后来他再也没画过笑脸。
他继续往上走。
五楼走廊尽头,自家房门虚掩。铁锁原本锈死,钥匙插不进,半年前他还找人焊死过。可现在,锁舌滑开了,门缝透出一线冷光,幽幽地照在地板上,像刀刃划开夜幕。
他站在门口,没动。
右手慢慢摸向口袋,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铜质,齿痕磨损严重,边缘带着锯齿状缺口。这是王大彪临死前塞给他的,那个总爱叼根草梗、说话带笑的老快递员。那天他们在废弃地铁站交接物资,王大彪突然捂住胸口倒下,嘴里吐着黑血,手里死死攥着这把钥匙。“清道夫的东西,”他断断续续地说,“能稳住空间波动……林川,别让他们复制你的情绪……你要是崩了,我们都得重来。”
说完他就没了气息。
林川蹲下身,将钥匙插入地板缝隙,靠近衣柜的位置。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机关松动。紧接着,屋内传来轻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衣柜门缓缓打开,无声无息,像被人从里面推开。
里面没有衣服。
是一条通道,泛着冷白光,深不见底。两侧飘着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虫游弋,又似数据流穿梭。空气中响起低语——一群孩子在念口诀。
“左三圈,右三圈,低头弯腰钻缝隙,听到咔哒声再抬头……”
那是他小时候背的逃生口诀。父亲逼他每天念十遍,错一个字就要重来。有一次他把“低头”说成“弯头”,父亲立刻关灯,拉闸断电,模拟全屋黑暗逃生训练。他摔倒了,额头撞到桌角,血流不止,父亲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爬起来完成流程才上前包扎。
林川盯着通道,手心出汗。
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是真的,是倒影世界搞出来的幻象。可它们太像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全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个柜子底部的裂缝,他小时候用来观察外界的小孔,此刻都在发光。
他往前挪一步,蹲在通道口。
里面的景象变了。
无数个七八岁的他正在重复训练。有的在爬柜子底部,动作敏捷;有的在模拟断电逃生,翻滚起身一气呵成;有的被烟雾呛到咳嗽,仍坚持前行;还有的摔倒了马上爬起来继续。他们动作整齐,像被同一个程序控制,连呼吸频率都一致。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抬头。
直勾勾看着他。
嘴唇动了:“别让恐惧控制你。”
话音落下,所有孩子同时转头,齐声喊出这句话。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浪头拍脑门。林川耳朵嗡的一声,脑袋像要炸开。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人清醒了点。
他低声回了一句:“我没让它控制,我拿它赶路。”
孩子们没再说话,继续训练。动作还是那么整齐。
他坐在地上喘气。刚才那一波冲击不光是声音,更像是直接往脑子里灌东西。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被扒开了一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部分——那个总想逃、却又不得不硬撑的小孩。那个躲在衣柜里数心跳的孩子,那个希望爸爸多看他一眼的孩子,那个明明害怕却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才是最大的情绪漏洞。”
是陈默的声音。
但他知道不对劲。这声音太平了,没有起伏,像是录音机放出来的。而且他现在什么设备都没开,根本不可能收到通讯。
他立刻闭上左眼。镜片还在运转,显示着微弱的能量读数,但他不敢用。万一这是倒影世界的数据污染,他一扫描就会被侵入,意识直接被复制、替换。他曾见过一个同事,扫描后瞬间僵住,再睁眼时眼神已变,笑着对他说:“我已经升级了,你也来吧。”
他对着空气说:“老陈要是真这么说,早一巴掌扇我脸上了,轮不到你在这装神弄鬼。”
声音消失了。
可下一秒,通道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低沉,缓慢,带着一点童音的回响。
“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游戏吧。”
林川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听过。在超市镜面回廊,在冻肉区冰雕前,在父亲消失的厨房里。它是镜主,但它用了他的声音,混着童年时的语调,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站起身,没后退。
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整栋楼像个陷阱,衣柜是入口,那些孩子是诱饵,声音是钩子。可他不能退。退了就等于认输。认输就意味着现实彻底崩解——不只是他,还有千千万万个依赖“金手指系统”维持秩序的城市居民,都将陷入无限循环,成为倒影世界的养料。
他伸手抓住衣柜边缘。
金属框冰凉,指尖刚碰上去,就感觉到一股吸力。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拽他,要把他拉进去。他用力撑住,身体前倾,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
通道里的孩子们还在动。
动作没变,可他们的脸开始转向他。一个接一个,慢慢抬头,眼神空洞。他们不再念口诀,而是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他盯着最前面那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旧校服,裤子磨破了边,手上缠着创可贴——那是他八岁那年,从二楼阳台跳下来摔伤的。他记得那天父亲没说话,只是把他拖进衣柜,关了二十分钟,说:“下次跳之前,先算好落地点。”
那孩子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清晰。
“你算好了吗?”
林川没回答。
吸力越来越强。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指节发白。衬衫袖子被扯开,右臂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滴。第一滴落在门槛上,发出“啪”的一声。第二滴还没落,就被通道里的光吸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开始透明。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身体变化。他正在被拉进去,不只是意识,是整个存在都在被转化。如果他完全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或者出来了,也不是原来的他——他会变成另一个“林川”,一个被情绪重塑、服从规则的复制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他知道,有些单必须签收。
不管地址多邪门,不管收件人是不是自己。
他调整重心,往前再迈半步。
整个人倾斜,一半在现实,一半在通道光影里。背后的空气还在流动,前面的光却静止不动。他能听见外面街上有人走路,也能听见通道里孩子们的呼吸。
两种声音,两个世界。
他盯着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片黑暗,比其他地方更深。他知道镜主就在那儿等他。不是实体,是意识聚合体,靠他的情绪喂养长大。它不怕他强大,不怕他聪明,就怕他冷静下来,看清真相——怕他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童年创伤的具象化,是他从未真正走出的那个衣柜。
所以他不能让它得逞。
他松开抠住门框的手。
身体猛地一沉,差点被完全吸进去。他及时用膝盖顶住下沿,撑住了。这一下震得骨头生疼,但他笑了。
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他笑自己傻,笑这破楼破柜子居然成了决战地,笑自己一个送快递的,现在要跟自己的童年打一场规则战。
通道里的孩子们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八岁的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
林川看着他说:“老子怕是怕,但老子照常送货。”
他说完,抬起另一条腿,整个人跨入通道。
冷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衣柜门缓缓合拢。
楼道恢复死寂。
远处,一辆快递车停在楼下,车灯熄灭。
片刻后,车身上浮现一行字:
【签收成功】
【收件人:林川】
【送达时间: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