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狠狠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脊椎像是被谁抡起铁锤从上到下敲了个遍,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错位。他咬着牙没吭声,疼是小事——活下来才是正经事。左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胸口,手机还在震,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规律的脉冲感,像第二颗心脏在替他活着。屏幕亮着,《大悲咒》的波形图稳定跳动,心跳72,稳得不像话。
“我靠……这比送加急件最后一分钟冲进客户大楼还稳。”他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上次骑电动车连撞三个垃圾桶,鞋底踩到血都不知道是谁的,心跳直接飙到108。现在倒好,站在zΔ6这种鬼地方,命悬一线,心率居然比我泡面等三分钟还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膝盖却猛地一抽,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冷光灯下泛着暗红油光,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节奏竟和手机震动隐隐同步。林川低头看了眼那滩血,冷笑一声:“行啊,你还要给我打节拍?要不要顺便放首bg庆祝我活着进来?”
仓库角落堆着几个空纸箱,边角早被叉车碾碎成絮状,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填充层,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暴露出的内脏。叉车压过的痕迹从通风口一路延伸出去,轮胎印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像谁喝醉了拿命画出来的导航路线,又像故意留下的误导标记——骗新人往死里走的那种。
他抬头看头顶的灯,光线昏黄,没有闪烁。安全区?呵。这种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安全区。所谓安全,不过是倒影还没来得及醒的假象罢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有个新人逃到这里,蹲在地上喘气,满脸写着“老子终于活下来了”。结果三分钟后整条走廊开始逆向折叠,那人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硬生生夹进墙体之间,只剩一只手套挂在通风口铁栅上,至今还在风里轻轻晃,像个嘲讽现实的摆件。
“别信光。”林川喃喃自语,“也别信喘得过来这口气就是赢了——有时候,最安静的地方,死得最快。”
zΔ6坐标就在前面。
他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脚掌贴地滑行,像猫一样避开可能激起回音的每一步。冷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和冷冻机油混合的味道,刺鼻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那是时间错位才会产生的气味,只有在现实与倒影交叠的节点才能闻到。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冰晶,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塞进了空调系统,每一粒都折射出微弱的蓝芒,落在皮肤上却不冷,反而有种针扎般的灼痛感,仿佛这些冰不是水凝成的,而是记忆的碎片。
“谁他妈把冬天做成毒雾喷人的?”他皱眉甩了下手背上的冰粒,“还是说……这是上一个在这里死掉的人哭出来的?”
前方一排排双开门冷藏柜整齐排列,表面全是暗红色的血字,编号不断重组,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擦写。那些数字不是喷漆也不是刻痕,而是渗出来的,仿佛柜体本身在流血。lzg-0315……lzg-0316……lzg-0318……跳过了0317,就像记忆里刻意抹去的一帧画面。
“0317……”林川停下脚步,把《大悲咒》手机重新贴回胸口。震动传到骨头里,让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知道你现在慌,但你不能乱。一慌心跳快,反规则提示就会冒出来。那些东西只闪一次,错了就没了,没人给你重开副本的机会。”
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盯住最近的一个柜门。血字在动,但规律不对——现实世界的编号不会自己改,倒影世界才会。周晓以前说过一句:“倒影的时间流速比现实慢六小时。”如果她说的是对的,那现在看到的编号,其实是三小时前的数据残留。也就是说,真正的0317可能正在某个柜子里“还未出现”。
“所以这不是密码,是倒计时?”他眯起眼,“有意思,他们连陷阱都要搞个延迟播放。”
他调出手机录音功能,打开麦克风。空气中飘着一点声音,很轻,像是磁带快坏掉时的杂音,夹杂着低频嗡鸣。他放大波形图,发现这段音频有方向性,呈现出明显的锥形传播轨迹。所有噪音都指向最里面那扇不起眼的双开门,柜门缝隙透出淡蓝色冷光,和其他灰扑扑的柜体完全不同。那光安静得不像人工照明,倒像是某种生物荧光在缓慢呼吸,一明一灭,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找到了。”他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们藏得挺深,可这光太骚包了,跟夜店里唯一亮着的迪斯科球似的,想忽略都难。”
他戴上手套,走到那扇门前。血字写着“zΔ6”,但笔画太规整,像是用模板拓印上去的。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层,底下露出一行旧字迹:lzg-0317。还是那个编号。
“黑袍众的脸又来了。”他嗤笑,“连信封都不换一张新的?每次都玩这套心理战,拿熟悉的符号引诱记忆残留者靠近,然后让情绪波动触发陷阱。真当我们都失忆症晚期了?”
反手抽出快递刀,撬开控制面板。螺丝早已锈死,他用力一拧,刀刃崩出火星。面板弹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内部线路焦黑交错,显然是被人做过手脚。但他熟悉这套系统——三年前他跑夜班的时候,就修过超市冷链的短路故障。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配送员,直到某天深夜,他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里听见柜壁传出女人哭声,回头却发现监控画面里根本没有自己。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他一边接线一边低声骂,“哪有冷链库会哭?除非它冻的不是肉,是人。”
他把手机电源线接进去,反向供电,短路制冷模块。电流“滋”地一声窜过,火花四溅,他的手腕被电得一抖,但没有松手。柜内压力失衡,“砰”地一声弹开了门。
冷气喷涌而出,白雾瞬间弥漫,如同深渊张口。他屏住呼吸,等视线恢复后往里看。
没有冻肉。
只有一个老式监控屏幕嵌在柜子内壁,屏幕亮着,画面全是雪花点。时间水印显示:03:17。那是陈默母亲消失的时间,也是他不敢碰的记忆开关。那一晚,整个城市停电四十七分钟,医院监控中断,家属登记簿上她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三次,第二天就查无此人。
“又是这个时间……”林川喉咙发紧,“你们就非得挑我最怕的东西戳?”
他伸手触碰屏幕。
画面突然清晰。
陈默出现在镜头前,穿实验服,脸色苍白如纸。左眼镜片泛红,像是在记录数据。他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有隐约的金属撞击声:
“超市时间……比现实慢六小时……记住……布偶将军的眼睛……是时空锚点……毁掉它……就能打断一次重构……”
话没说完,画面卡住。最后定格在他嘴唇微动,好像还想说更多。下一帧本该是警报响起,但他知道,那段录像永远停在这一刻——因为五秒后,整栋楼塌陷进了倒影层。
“老陈啊老陈……”林川盯着那张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不能说得完整点?非要留半句谜语让我猜?你知道我语文考试常年不及格吗?”
他立刻调出手机里的布偶将军资料。对比画面,发现这家伙左眼确实有微弱信号脉冲,频率和超市主控系统同步。原来它是靠那只眼看世界的。难怪总盯着记忆残留者追杀——那些人脑中的情感波动会干扰它的定位系统,它必须清除异常源。
“那你今天,”他冷笑,“就先别看了。”
正准备收手,身后传来撕裂声。
不是金属摩擦,也不是脚步移动,而是织物被强行撑开的声音,像一件旧衣服被人从内部撕破。冷藏柜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掀开!金属铰链直接崩断,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嵌进水泥层半寸。一个身影钻进来,全身织物扭动如活蛇,破旧布偶脸上黑洞旋转,正是布偶将军。
它没有嘴,却发出一种类似齿轮咬合的低语:“你……不该……回来。”
林川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往前拉。它左眼黑洞转得更快,散发出强烈引力波动,像是微型黑洞在吞噬周围空间。他立刻后撤,背靠对面冰柜,掏出《大悲咒》手机,调到最大振幅模式,贴在掌心。
震动通过身体传导,模仿陈默记录过的情绪共振波段——那是基于恐惧、悔恨与执念合成的特殊频率,专门干扰高阶倒影生物的感知系统。布偶将军动作一顿,左眼黑洞出现细微裂纹,像是玻璃表面爬过蛛网。
“三秒。”林川心里默数,“够了。”
他猛地扑上前,把手机直接按在它左眼上。高频震动穿透织物与黑洞界面,引发内部结构共振。“咔”一声脆响,左眼崩裂,黑色液体喷出,在空中凝成半枚晶状物体,缓缓落下,像一颗冷却的星核。
他一把抓住。
钥匙到手。
布偶将军发出无声嘶吼,身形退入阴影,没再进攻。它还能动,说明还有别的锚点。但现在顾不上了。
林川喘着气,把钥匙塞进内袋,紧贴父亲的银戒存放。右手还握着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但《大悲咒》还在播。心跳74,稳定。他还活着,任务完成一半。
他靠在冰柜边,环顾四周。冷藏区安静下来,血字不再改写,冰晶悬浮不动。刚才那一击似乎暂时切断了某种连接。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钥匙只有一半,规则还没破。真正的挑战从来不在战斗,而在选择——每一次打破重构,都会让现实更接近崩解边缘。
“我不是救世主。”他靠着冰柜滑坐在地,低声自语,“我只是个送快递的,最多算个超时赔付专员。你们能不能别总把锅甩给我?”
他低头看手中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波形图出现异常波动。耳边响起微弱的心跳声,不是他的。
反规则提示在脑中一闪而过:
“现在闭眼。”
他没动。
他知道一旦闭眼,可能会错过什么。可如果不闭,又可能被污染。上次靠笑声破局,这次靠震动赢了战斗,那现在呢?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
心跳声越来越清楚。
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敲墙。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他忽然想起通风管里那句话:
“你忘了第三次关门的声音。”
他喉咙一紧。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事。父亲最后一次送货,走进一家即将拆除的老超市,进去时说了句“我三分钟后出来”。可三分钟后门关上了,再没人走出来。监控显示他从未离开,但现实中他消失了整整十二年,直到去年尸体在地下冷库被发现,手里攥着一枚生锈的门铃按钮。
而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声关门,是金属碰撞。
第二声,是风啸。
第三声……
根本不是关门。
是心跳。
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炸开的那一瞬。
手机震动突然停止。
屏幕黑了。